作者：王慶民
1月15日，加拿大總理卡尼訪問中國，並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和總理李強等人會面，中加雙方還簽署了聯合聲明及若干經貿合作協定。這是八年來首位訪華的加拿大總理，也意味著中加關係的全面回暖。
2018年發生華為副總裁孟晚舟被加拿大拘捕事件，以及隨後的中國抓捕兩名加拿大人為“人質”事件，導致中加關係急劇降溫。到了2020年中加建交50周年時，雙方都非常冷淡而沒有熱烈慶祝。這幾年裏，加拿大也參與了西方對中國的一系列脫鉤、貿易對抗、人權引發的制裁等。中國也對加方施加了若干制裁回應。
那麼為何到了2026年，加拿大總理決定訪問中國，中方也對其熱情接待，還成功簽署許多重要合作協議、發表聯合聲明呢？
具體原因很複雜，但簡而言之，就是兩國面對的國際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其中，加拿大與美國關係的劇變，尤其促成了加方立場的轉變。
長期以來，美國和加拿大是非常友好、高度互信的盟友。雖然歷史上美國和當時屬於英國的加拿大曾短暫有過戰爭，但之後二百年裏雙方一直是和平的，經貿和人員往來非常密切，雙方邊境幾乎不設防。一戰、二戰、朝鮮戰爭等國際戰爭中加拿大還都站在美國一方，美國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也得到加方支持。
美加兩國也都是“盎格魯–撒克遜”族群主體的“五眼聯盟”成員，比與聯盟之外的西方國家關係更親密。在2021-2024年拜登擔任美國總統期間，美國和加拿大保持密切合作，也和西方陣營共同推動了與中國的“脫鉤”戰略。
但特朗普第二次當選美國總統後，公開提出“加拿大應成為美國一個州”等領土訴求、不尊重加國主權尊嚴的行為，並對加拿大發起貿易戰。特朗普和萬斯為代表的美國右翼民粹勢力主導的政府，對加拿大在內西方建制派在經貿、意識形態、利益分配等多領域發起攻擊。
這極大惡化了美加關係，也讓本來較團結的西方內部出現巨大裂痕。面對美國這個強大又蠻橫鄰居的咄咄逼人，加拿大為自保和反擊，逐漸放棄了之前和其他西方國家一道，對中國這一與西方制度迥異、價值觀大相徑庭、對西方主導的秩序產生巨大挑戰國家的制裁，轉而緩和關係。
對加拿大而言，之前中加衝突尤其人質事件確實令加方痛苦，因為制度差異對中國也難以信任。但面對國際局勢的新變化，美國的翻臉，世界秩序叢林化，以及加拿大國內經濟社會困境，選擇與經濟體量龐大的中國合作，就成為雖不情不願、卻不得不為的路徑。
不僅加拿大，從之前幾年熱情參與對中國“脫鉤”，以及在軍事、科技、經貿等方面對中國加以防範和圍堵的西方各國，都有了類似的轉變。
如本就在西方較特立獨行、不願對美國馬首是瞻的法國，去年底總統馬克龍訪華與中方熱絡交流，人權問題被擱置，貿易糾紛也淡化，經濟和文化合作則加強。英國在幾年前因香港問題與中國關係一度緊張後，也逐漸冷淡對待香港問題，轉而與中國加強關係，並準備批准中國在英“超級大使館”的建設。德國、澳大利亞、義大利等國，也都對中國採取務實合作態度，不再強調“脫鉤”問題。
這些國家態度的轉變，與加拿大有不少相似原因。這些國家都感受到特朗普及美國右翼民粹勢力掌權以來，美國強烈的孤立主義和霸權主義行為，包括貿易戰、親俄遠烏、抨擊各國執政的建制派等，及其造成的直接現實麻煩和危險。而各國內部也都面對經濟下行、族群衝突、社會矛盾激化、傳統政治秩序趨向瓦解的困境。
在這樣情況下，曾經以共同利益為基礎、自由民主價值觀為紐帶，團結一致與中國“脫鉤”，圍堵中俄等敵對國家的聯盟網路，顯然出現了嚴重裂痕。雖然西方各國的聯盟並未完全破裂，但已難以像曾經那樣團結和步調一致，而更多考慮本國自身利益。且其中一國希望對華合作，從經貿量巨大的中國獲益，就打破了包圍圈，其他國家也不會再死守原則。中國也會有意利用這一點，分化西方，且確有成效。
而且，經歷幾年的“脫鉤”，西方各國也發現如今已難以真正離開中國。中國人口和經濟體量都巨大，其生產力、勞動力、市場都難以替代。印度、東南亞各國並不能全面代替中國在西方經貿上的作用。即便西方在少數涉及安全和高端技術領域可以減少對華合作，整體上是很難實現與中國“脫鉤斷鏈”的。全球化下，西方與中國相互依存，難以分離。
於是，近兩年法德英澳加等國及歐盟，不再那麼堅持對華強硬的原則，而傾向對華緩和關係。曾經的“脫鉤”和戰略圍堵，也就擱置和冷卻了。
不過，西方各國與中國的關係緩和，也並不意味著雙方真的建立可靠和互信關係、前景光明。因為制度和意識形態差異、經貿上的競爭、人權問題、臺灣問題等，雙方有著根深蒂固的矛盾、難以消除的隔閡。
在如今形勢下，西方與中國相互靠近，是為了相互利用、各取所需，而非氣味相投、真心誠意的親密合作。而且中國與西方合作幾乎都集中於經貿及少量文化交流，政治、軍事、國際戰略等方面即便關係再轉暖也難有突破、止步於深不見底的鴻溝前。
西方在經貿等方面暫停與中國“脫鉤”，也不意味著永遠不“脫鉤”。若美國重新由建制派掌權，西方各國實力回升，以及中西關係因某些事情惡化，就可能重啟對華“脫鉤”。而中國未來若更加強大和自信、不有求於西方，同樣可能從現在相對友善轉向強硬，更加無視西方的人權指責和發展模式批判，對待西方也更冷漠無情、從防禦態度轉向攻擊傾向。
本次訪華的卡尼就在記者會上提到，雙方價值觀有差別，可以合作，也存在分歧，需要就具體問題接觸談判，但因為體制不同而限制了合作的廣度；但同時為加強合作，又需要直接對話，而不能“拿擴音器喊話”（互相呼喊卻不接觸）。這種複雜、有限、積極又謹慎的接觸，正是中加關係、中西關係多面性的寫照。
數十年來，西方陣營與中國的關係經歷多次起落，具體到不同國家也各自有與中國熱絡期與冷卻期。中國與西方各國（包括歐盟內部）各自的內政變化，國際形勢的演變，都影響著雙方關係的好壞。今天中加關係回暖，中歐關係緩和，過幾年再走向惡化，都並不奇怪。各方人士應對此有所準備，對中西關係悲觀唱衰不可取，但同樣不可過於樂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