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國英:書美“通象”

書美“通象”

——“書象”簡論(下)

呂國英

編者按語——

呂國英先生原創書論《“書象”由“象”》,是其“‘書象’簡論”的上篇,提出(漢字書寫)構建“書象”說。本論(《書美“通象”》)作為“下篇”文章,延伸此命題,立論:“書象”之美在“通象”。茲“通象”意涵體現六個層面,“通文墨”是基本前提,“融文化”是時代精神,“逸形式”是必然要求,“和節律”是交響生命,“入超驗”是走向“純粹”,“致靈象”是呈現至美。這幾個層面相互關係、互相作用,且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上篇”重在解決 “(書象)是什麼,為什麼?”,“下篇”主要聚焦“(書象)怎麼樣,如何為?”。全論(上下篇)原載作者專著《“氣墨靈象”藝術論》,並刊載於海內外多家專業期刊或大眾傳媒。

 

為什麼書寫文本越來越少自我“立言”?為什麼書寫形式越來越熱衷於設計、製作?為什麼書寫表現很難進入“自由”表現?為什麼書寫“純藝術”始終難以進入純粹境界?為什麼書寫流變很難實現美的超越? 

檢視書寫史,尤其是進入現當代以來,書寫從效法經典“法象”,到“五體”諸長“融象”,從“融象”到自我“亂象”,是書寫作為文化現象的迷失,還是時代性演進的必然代價?抑或書寫流變中的必然陣痛?當下書象創作又如何應對這些挑戰?

當下書寫實踐活動方興未艾,書寫群體不斷拓展、規模愈發壯大。探研“書象”美學,認知“書象”規律,實踐“書象”規律,是必然路徑,也是重要課題。

通文墨,以“自言”創造文本

“通文墨”,先解“通”意。

“通”妙然於“達”,在藝術創作語境下,更有奇異、靈玄之妙,常有“通覺”“通感”“通聯”“聯感”“聯覺”神奇現象之說,令藝術家如獲“上帝之手”,而悠然進入獨特審美之境,異然建構獨特作品。非常典型的範例或數康定斯基。作為抽象藝術的鼻祖式人物,康氏所特有的聽見色彩、看見聲音的“通覺”能力,令其藝術在“色彩的音樂”與“音樂的色彩”之間舞蹈與徜徉。開創立體主義的畢加索,其非同尋常的立體透視、視覺重置與組合能力,不僅令其(立體)藝術創作變得自由自在、遊刃有餘,尤其令現實表現主義站在一個特殊的角度與特別的高度,背後也是視聽等“聯覺”之魅力使然。

如此,“通”是“通覺”,是兩種或兩種以上感覺能力的聯通與合成。藝術創作中的“通覺”,令作品呈現更美、更獨特。在這個意義上,再說書寫形式中的“文墨”之“通”,就是書寫者既須“文通”,又須“(筆)墨通”,而“文”是詩文、辭章,是文學,“(筆)墨”是筆蹤墨蹟,是文學的筆墨形態與審美造境。還是在這個意義上,書寫藝術是兩種藝術形式的統一,也是兩種藝術語言的集成,是文學的,也是筆墨的;是筆墨的,也是文學的,兩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書寫藝術家不可無文“感”,又不可無(筆)墨“覺”,並將兩種審美能力轉化為藝術語言,統一於“文墨”一體,呈現於書寫作品存在。

檢視中國傳統藝術,書寫形式無疑是“通文墨”的極致呈現,古代書家無一不具通文聯墨之才,從李斯、王羲之、張旭、懷素、顏真卿到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從沈周、文徵明、徐渭、董其昌到傅山、王鐸、鄭燮、何紹基、趙之謙,就是到了近現代的齊白石,雖為農民木匠出身、胸中少墨,寧可寫幾句順口溜、打油詩、大白話,也拒絕抄寫他人詞句、詩章於書寫、繪事。緣何如此?古代文人之使命擔當之決定。文人是一種擔當,常常表達為綜合修養與個人修為,比如琴棋書畫、詩酒花茶;比如濟世情懷,豪氣灑脫;還比如遠見卓識、堅守理想。林語堂認為,文人是“所言是真知灼見的話,所見是高人一等之理,所寫是優美動人的文,獨往獨來,存真保誠,有氣骨,有識見,有操守。”張修林在《談文人》中有言:“文人是指人文方面的、有著創造性的、富含思想的文章寫作者。嚴肅地從事哲學、文學、藝術以及一些具有人文情懷的社會科學的人,就是文人,或者說,文人是追求獨立人格與獨立價值,更多地描述、研究社會和人性的人。”中國傳統文化中,有追求人生價值“三不朽”之命題,即“立德、立功、立言。”其中“立言”就是著文章、立灼見。顯然,文人不立言豈配稱文人?文人若立言又何有抄寫他人辭章之理?而反觀當下書寫之文本,鮮有自我“立言”者,甚至不少大型書寫展覽,文本內容均為古人詞翰,了無時代文章之氣息,茲又緣何?文人撤離書寫,或書寫者少文人也!

當下書者幾近無“立言”,文本內容均抄錄,此暫且不論筆墨語言表達如何,表像上看,是文墨不通或文墨割裂問題,本質上說,是書者文化的缺失或缺失文化。從書寫歷史演進觀,近現代以來尤其是進入20世紀以來,伴隨多次重大社會文化變革,書寫文化歷經前所未有的衝擊與挑戰,作為書寫工具的毛筆被更方便實用的硬筆所取代,書寫之文化土壤漸行漸失;從書寫群體演變看,20世紀下半葉以來,隨著社會分工的不斷細化,文人因毛筆的不再實用而撤離書寫,而並非文人的大量書寫愛好者進入書寫群體,本就不思文人擔當,況且在急功近利、私欲膨脹的價值觀下,甚至認為書寫就是個“手藝活”“吃飯的行當”,與文化沒有關係。這樣,就出現了大量“專業化”書寫者,實質上是“專業”抄寫者,既無知識產權之虞,更無語言文字之畏,(只要有利可圖,)想抄誰抄誰,願抄啥抄啥,又“讓”抄誰抄誰,“讓”抄啥抄啥。這不能不說是書者的無知,也是書者的尷尬,更是書寫藝術的悲哀。

海德格爾有“消耗”與“保有”說,愛因斯坦有“跛子”與“瞎子”論。前者是說石匠與雕塑家,認為:“石匠消耗了石料,雕塑家保有了石料。”後者是談科學與宗教,認為:“沒有宗教的科學是跛子,沒有科學的宗教是瞎子。”顯然,書之而一味抄寫者,是在消耗文字,既是書寫藝術的跛子,又是書寫藝術的瞎子,(就完美整體論)因為無自我文本就“少了”文學,而抄寫文本就遮蔽了性靈(創造美的文字)的澄明。很難想像,若不是“文心”與“意境”的完美統一,書寫史上怎麼會有《蘭亭序》《祭侄稿》《寒食帖》的誕生?

文化缺失問題,終究要靠文化的滋養來解決。縱觀人文史上的書寫大家,哪一個不是文化巨擘。張懷瓘曾言:“論人才能,先文而後墨。羲、獻等十九人,皆兼文墨。” 陸維釗認為:“古往今來,從無沒有學問的‘大書家’。” 啟功也曾言:“文史不通,筆下空空。”然而,“詩文隨世運,無日不趨新。”書者須積傳統文化之厚養,又須有敏於時代脈搏之文心。這樣,就是借古人詩文、辭章,也會刻意選擇,追求“互文本”,實現暢情懷,呈現文本與書寫的交流互動、審美疊加。

必須強調的是,藝術是特殊的文化。藝術之事,文人所為。沒有文化的書匠,過去沒有,當下無趣,更奢談未來。

融文化,以超越走出“孤象”

論書(寫之)象審美演進,常有“晉人尚韻、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態、清人尚碑、今人尚融”之說。其中“今人尚融”之“融”,是為融合之簡言,意在說明當下書寫審美進入書象融象之境。

說融象,先解“融”字意涵。融者,觀其形,左側之“鬲”為炊氣上升,右側“蟲”者為冬蟲復蘇,兩者相合一體,意為炊煙徐徐旋升、萬物緩緩復蘇,引申為大地正在回春,而冰雪開始消融,呈現極致和諧、了無痕跡地交流、化合、交互、轉化與渾然。如此,融者,和也,是多元素之集成,為完美性之和諧。以書象融合語境論,就是由兩種或多種書象之美的靈魂所在,創造與建構新的書象形態。

書象尚融,當下成風,是書寫演進、發展內在規律使然。事實上,檢視書寫史,書象融合始終是書寫演進的重要變數。晉唐以降,哪一書寫大家不是博取眾長、獲益於融?以博取勝,隸、草、楷、行各善其法,尤其以行書之象建樹而立“書聖”地位的王羲之,顯然是“融”的經典範例。王羲之書學啟蒙於其叔父,點化於衛夫人,進入中年後遍采眾家書長,精研諸體,心摹手追,正書主學鐘繇體,草書專攻張芝象,消化融合之後獨樹一幟、自成一家,形成簡淡玄遠、平和自然、委婉含蓄、遒美健秀的書象風格。以“‘六分半’書”自詡的鄭板橋,精研歷代真草隸篆行經典諸家,在把握諸體書象精髓的基礎上,以隸書之象為主,融合真、草、篆、行書象諸長,形成拙樸憨趣、散淡閒適、厚重開張的書寫風格,創造出點畫詼諧、縱放自如、疏密錯落、任意穿插,猶如亂石鋪街的“板橋體”書象形態。

“今人尚融”,是說當下書寫尤其崇尚向“融”的方向發展,一則“五體”書寫至唐成“法”並幾近至臻完美之後,在步入純藝術征程中,越來越需要在“融”的方向上求突破,尤其在“險絕”與“極端”層面探書寫新美、呈書象新貌,令不可能或難以可能成為可能,譬如李志敏的“引碑入草”,欲將“極剛”與“極柔”之極端反向之美融合一體,是極富挑戰意義的實踐,也是最好的明證。二則互聯網語境下的對話與行為模式,令融合進入“自然”樣式,進而成為時代命題、人文發展壯歌,是為“各美其美”更須“美美與共”。傳統書寫文化正是在走過了“五體”各領風騷上千年、近代之後幾近斷代百年之後,而今迎來“觸摸”經典、描摹“法書”、融合諸體之美的黃金時代。

問題是,沒有文化積澱、又不求文化滋養甚至拒絕文化蘊含的後學書者,既未經書寫苦旅,又不具“五體”功力,對諸體審美尚在懵懵懂懂,所謂“書融”只是隨意組合、自由拉扯,而應“有”卻失、應“拒”卻存,所呈書象必然亂象、怪像、俗象、醜象、惡象、“四不象”,書者倒是自娛自樂、不明就理,但害了書寫藝術,醜了書象審美。當然,茲決非“融合”本身之錯,當為另論。相反,“融”者始終是大勢所趨,只是未曾擁有“各”美其“美”,又何談“融”美“大”美?

毋須諱言,中國書寫是特有的藝術形式,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特殊載體,且位居“十大國粹”之首,這是中國傳統書寫的獨有性、不可比擬性,也是至高認知性,但也必然有其自洽性、封閉性。若在經典書象(法象)語境中“求”融合,只能是形而下的自娛自樂、“自欺欺人”,也有自以為是、“近親繁殖”之嫌,不僅“融”而無“和”、戕害審美,又有根深蒂固的實用理念相束縛,很難走出“自我遮蔽”而進入純藝術書寫之境。

顯然,書象之“融”,決非“五體”經典書象的簡單“排列組合”,而是在大文化、大藝術語境中下書寫新象的外拓展、再創造。這從中國繪畫改良運動的實踐中,應該獲得啟迪。

有極端批評家認為,傳統意義上的中國繪畫只有一張畫,直指傳統繪畫於內封閉文化的束縛下,所形成的程式化、模式化之積弊。進入20世紀,在救國圖存的時代強音中,中國藝術先賢以反思的心態審視本民族藝術,開啟以國畫現代化為主旨的民族藝術改良運動,出現了以林風眠、徐悲鴻、吳大羽等為主要代表的中西藝術“調和”與“改良”人物,傳統藝術步入現代化征程,此後趙無極、朱德群、吳冠中、傅抱石、李可染等藝術大家的出現,讓這場傳統藝術“改良”有了里程碑性之象徵意義。要說明的是,進入現代尤其是後現代以來,中國現當代藝術在中西融合上有亦步亦趨、甚至成為“附庸”之嫌,甚至造成諸多亂象與流弊,但“融”而致變,“變”自求“化”。正是在這種“融”與“化”中,中國藝術的現代化“模樣”漸行漸“亮”。

有道是,書畫同源,畫書同理,書寫“融”理亦然。事實上,朱德群抒情抽象藝術的成功,就是中國狂草與西方油畫“融”的成功;趙無極的現代表現抽象藝術,也更多地“融”入了中國古文字符號、狂草形態等中國文化元素,成為藝術史上的獨有現象,是藝術融合的範例,更是文化融合的輝煌。

西方藝術可以融入中國書寫文化,中國書寫藝術當然可以融入西方文化,並且也唯有這種跨文化的交融與拓展,中國書寫才能走出獨我“孤象”,拒絕“五體”之“近親繁殖”,呈現“混血”式書寫新象。

逸形式,用性靈“開啟”字象

前述之“通文墨”“融文化”,尤其是“通文墨”與“融文化”中的“五體”書象“內”融合問題,均為書象通象的基本層面,也屬低級層面,是為基本共識,或較為容易成為共識,但書藝形式是更為深層又更為直接,更呈感性又蘊意境的書象構成,是書象通象的重要命題,尤須特別追問、認真探尋之。

“形式”,先解“形式”內涵。宇宙萬物,無一不是形式與內容的集成,內容是事物內在結構諸要素的總和,形式是事物內在結構的外在表達。亞裏士多德認為,事物的實體是質料與形式的結合,質料是事物構成的材料,形式是事物的個別特徵。並提出事物的“潛在性”與“現實性”概念,現實與潛能的關係就是形式與質料的關係,而質料是尚未實現的潛能,形式是已經實現了的現實。依藝術哲學論,藝術作品之內容是作品所包含的內在意蘊,建構作品的審美意境;作品之形式是作品所呈現的形態或狀貌,呈現作品的存在方式。因質料與形式之“認知”,又因意境與形式之“表達”,所以有“‘質料與形式比例關係決定美’之說”,也有“‘意境美與感性美不可偏頗’之論”,而感性美就是形式美,也是視覺美。

說書寫形式,審視當下“現象”不可或缺。從宏觀意義上,如今書寫可謂聲勢浩大、波瀾壯闊,史上任何一個時期均難以與之相比擬,僅專業書者就有數十萬之眾。然而,若駐目近觀,則顯正象“星點”而“亂象”紛呈,書寫形式之“亂”尤為重患。從書寫過程看,“砸甩拖拽”者有之,“注射噴塗”者有之,“摸爬滾打”者有之,“哭鬧喊叫”者有之,“特技神功”者有之,“非手非紙”者有之。從呈現環節看,超大尺幅應有盡有,多紙搭配五顏六色,一文多體“相互解讀”,紅黑並施爭相“招搖”,多章鈐印“星”羅棋布,仿古做舊挖空心思,精於設計窮工極巧。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這些書寫“現象”歸結為一點,就是以形式統攝內容,是為形式而形式,是典型的形式主義。簡單說,是以形式加載於內容,是將外在設計取代形式建構。

書寫要重視形式表達,講究形式建構,追求書寫之視覺美、感性美,是必然的,也是尤其重要的,其形式當然可以探索,甚至是無所不用其極之探索,問題在於,書寫(象)藝術之形式從何而來?又如何建構書象之形式?

欲明形式建構,須談作品存在。

依藝術哲學論,藝術作為作品之存在,首先表達為作品的物性存在,具有其物質性特徵,任何藝術形式皆如此,譬如文學作品呈現為書藉(數據文本),電影作品呈現為膠片(光碟、影像數據),繪畫作品呈現為畫面,雕塑作品呈現為雕件。作品的物性存在是作品建構於某種質料,也是作品呈現的載體。除物性存在外,就是作品的形式存在,體現於作品的形態狀貌,是作品感性美、視覺美的直接呈現,也是作品審美評價、判斷的重要所系。再者就是作品的事實性存在,是作品所要表達的一種事實,體現作品再現某種現實的某個層面,說明作品所具有的事實可靠性與現實可信性。還有一點,就是作品的主題性存在,也就是作品所表達的理性或理念存在,是作品的思想所在,也是作品的靈魂所系。

如此,以上四種“存在”是作品構成的根本性要件,相互關係、缺一不可。然而,是否將這幾個方面聚合一起,作品就創作完成了嗎?顯然不是,也不可能是,其中奧妙就在於質料與形式如何關係,也就是上述提出的形式從何而來的問題。

藝術建構於質料、呈現於形式,而事物的質料與形式是一體的,不可割裂的。前述也已談到,事物的不同,是質料與形式不同比例關係所致,並且質料只是事物的潛在性存在,而形式才是現實存在,事物的形式決定事物的現實存在。就具體創作而言,若將大理石雕刻成作品,須將大理石轉換成作品形式,而大理石的作品形式,不僅不是在大理石之外,恰恰相反,而是在大理石之內。其他藝術形式或門類,包括書象藝術、文學藝術、音樂藝術、繪畫藝術等均為如此,概莫能外。要言之,形式不是由外在加載而存在,而是由內在開啟而呈現。

我曾在《創作,用性靈開啟質料》中談到,藝術形式是從質料之內開啟出來,藝術創作是創作者“進入”作品的生存現象,與作品“融入一體”,感受之、體悟之、“共舞”之,而不是游離於作品世界之外,與作品“主客對立”,統攝之、旁觀之、審視之。鄭板橋有一畫竹題記很有啟示意義。這段題記是:“江館清秋,晨起看竹,煙光、日影、露氣、皆浮動於疏枝密葉之間。胸中勃勃,遂有畫意。其實胸中之竹,並不是眼中之竹也。因而磨墨展紙,落筆倏作變相,手中之竹,又不是胸中之竹也。總之,意在筆先者,定則也;趣在法外者,化機也。獨畫雲乎哉?”從眼前之竹到胸中之竹,畫家進入了竹子的生存世界,從胸中之竹到手中之竹,畫家將藝術之竹通過筆墨、從宣紙中開啟出來,呈現竹子的作品存在。鄭板橋何以能從宣紙中開啟作品之竹,是其心與竹“靈通”使然。事實上,面對同一創作主題、同一現實情境,不同的創作者最終呈現的作品各有不同,根本原因正是不同創作者具有不同的藝術感受力、創作想像力,而決定感受力、想像力的是創作者的心智能力與性靈明度,並且性靈是否澄明,不僅體現智慧層級,尤其表達有無藝術創造力。譬如,同樣是面對大理石,阿曆山德羅斯開出了《維納斯》,米開朗基羅開出了《大衛》;又如,同樣是使用油彩、畫布,達·芬奇繪出了《蒙娜麗莎》,董希文繪出了《開國大典》;還如,同樣是運用筆墨、宣紙,王羲之行出了《蘭亭序》,懷素草就了《自敘帖》……

質言之,書像是漢字的書寫藝術,漢字是書象的基本質料。書寫之形式通過筆墨、借助宣紙,將漢字(文本)之象開啟出來,呈現書象作品世界,展現書象審美之美。

顯而易見,當下書寫“亂象”中的“為形式而形式”,將外在形式強加於漢字(文本)書寫之上,是擠壓了書象的生存世界,更束縛了書寫的藝術表現,與開啟書象之美無疑是本未倒置、背道而馳,其結果也必然是南轅北轍、適得其反。

古人書寫重實用、不太講究形式,基本上是千篇一律,然而不少手劄、小品卻意境悠遠、趣味十足,頗具形式美感,其實是書者於不經意間開啟了漢字的形式之美。今人書寫重藝術、講形式,且用盡蠻力,表面上看是思行方式問題,根本在於漢字文化缺失,是對漢字少認知、無敬畏、任消耗、亂惡俗的結果。

有道是,探源愈深,象境愈遠。書寫要開啟漢字(文本)之象,當須回到漢字,進入漢字,了悟漢字,敬畏漢字,拜謁漢字源義,感悟漢字靈慧,“沐浴”文本之境,方能開啟字象形式,呈現書象之美。單體之象如此,篇章之象亦然。

和節律,以“四度”交響生命

言畢“逸形式”,再談“和節律”。

“節律”,須知“節律”意涵。節律是節奏與韻律的集合與簡稱,體現事物生命力的內在生息、勃發與律動。節奏與韻律源自於音樂。節者,源字為“節”,由“竹”與“即(表示就餐)”構成。造字本義為古人進餐盛具之竹碗,竹節為天然碗底,古人娛樂可擊之為樂(最古老的打擊樂器)。《說文解字》載:節,竹約也。從竹,即聲。《聊災志異》中“擊節而舞”“應節而舞”“擊節稱歎”等,即取其義。“韻”為“韻”的異體字,從音,員聲。本義是和諧悅耳的聲音,在古代還是詩詞格律的基本要素之一,在現代漢語中常用義為風度、情趣、意味等。許慎《說文解字》載:“韻,和也。”此“和”即為音律節奏之和。依藝術哲學與審美論,音樂藝術在諸藝術形式中居於最高層級。如此,節律成為藝術作為作品存在的尤其重要且不可替代的體現,也如林語堂所言:“藝術上所有的問題,都是節奏的問題,不管是繪畫、雕刻、音樂,只要美是運動,每種藝術形式就有隱含的節奏……在中國藝術裏,節奏的基本概念是由書法(寫)確立的。”

顯然,中國書寫(象)藝術是非常典型的節奏性藝術形式。

書象藝術是書寫的藝術,漢字是書寫的對象。書寫的過程是單字結體的過程,也是連字成行的過程,還是集行成章的過程。與此同時,書寫的過程又是單字造型的過程,也是組字成行的造型的過程,還是集行成章的篇章造型的過程。前者在時間上行進,後者在空間中延伸,兩者亦步亦趨、相挽相行,不可分離,也不能分離。這種在時間與空間同時行進、延伸中,由筆蹤墨蹟演進的形態、狀貌,呈現出一定的節奏與韻律,這就構成了書寫(象)的節律(性審美)。

說書象節律,當下存在的一些問題不可視而不見。毋須諱言,書象之節律問題,在諸問題中處於“尤其重要”地位,具有“牽一發而動全身”之作用,也是諸問題的集中性“展現”或癥結性所在。從書象呈現看,有的隨意結體、東歪西斜,有的隨便成行、上竄下跳,有的胡亂成章、左鉤右扯;從筆墨表達說,有的拘謹無變化、粗細均勻貫篇章,有的使轉玩花活、任憑野俗出張狂,有的只重按壓與肥厚,豈管濃淡與幹濕;從審美感受觀,有的油滑漂浮、俗不可耐,有的呆滯纖弱、遲速無常,有的“遍野柴棍”、了無生機,有的散漫瑣碎、雜亂無序,有的張狂不羈、繁縟纏繞。這些諸層面問題歸結為一點,就是書象無節律。

顯而易見,構成書象節律者,涉及諸要素、諸方面,從字象結體上,有體量的大小、筆劃的寬窄與粗細、線條的長短與曲直,也有結體的正欹與聚散;從墨象呈現上,既有濃與淡,又有幹與濕,還有潤與燥,並有漲墨與飛白;從字象篇章上,有字間的疏密、偏正,也有行間的穿插、避讓,還有篇章的空白、虛實。

又質而言之,明確書象節律的構成要素重要,把握影響書象節律的要素更重要。這些要素是書寫速度的快慢與徐疾,用筆的輕重與提按,用墨的飽蘸與至枯,章法的佈局與自然,既統攝節律構成,又決定節律構成。

由形而下觀,這問題均與書寫之技法、字法、墨法、章法等直接相關系。那麼,是否從這裏入手就可解決書象之節律問題了呢?顯然不是。我們再由形而上觀,這些問題雖“衍生”於書寫之結體、墨法等諸方面,但究其根本在於書者書象之速度、力度、向度與化度,並在這“四度”的綜合作用下,方能實現書象創作的節律美。

書象藝術是於時空行進與展開的藝術形式。就書者而言,書象藝術作為作品存在的創作完成,其過程既有速度之分,也有力度之別,還有向度不同,更有化度之殊。一般而言,速度是指書寫運動在時間維度的動態演進,其運行與紙面平行;力度是在空間維度的動態演進,其運行與紙面垂直;而向度與化度是在時間、空間兩種維度的動態演進,向度呈現不同方向與角度,化度表達向外延伸、拓展與化變。在茲“四度”中,速度、力度均處於“中堅”地位,同為關鍵性要素。因為書象創作同時在時間、空間展開與演進,速度在力度中把握,力度在速度中體現;速度與力度相互制約、互相作用,速度越快、力度越小,反之越大;同理,力度越大,速度越慢,反之越快。向度、化度演進中,均有力度、速度之內在作用,只是方向、角度有不同,延伸、化變有別。並且,尤其重要的是,富有節律之美的書象創作中,“四度”要素既相互依存、缺一不可,又相互作用、相得益彰。

從表像上看,“四度”要素具有具象性、物理性,但從本質意義上,“四度”要素尤其具有抽象性、精神性,而抽象性、精神性,具有天人合一、天我為一、道法自然、造化無極之意涵。這也就是為什麼“節律”是書象藝術的生命之根本所在。

回到“和節律”上。書象審美貴在節律,書者創作如何“和節律”?答案顯而易見,與天地精神和,與生命造化和!

節律者,天地內在、生命精神狀貌也。荀子說:“列星隨旋,日月遞炤,四時代禦,陰陽大化,風雨博施,萬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養以成。”愛德華·霍爾言:“一切生物都內化了數以十計的節律,並能對之作出反應。這些規律包括晝夜相繼、月亮盈虧、四季交替、年度週期,還有呼吸、心跳等較短的週期和節律,以及腦電波的節律。”這就是說,萬物皆有節律,構成天地時序;生命化節律,節律駐生命。由此,節律現象正是生命現象,生命之美就是節律之美。

中國書學文化中有“書如其人”“人書合一”“人書俱老”等命題,揭示出書象藝術與生命節律的同頻共振、相攜而行。生命節律的外化為書象節律,書象節律的呈現生命節律。此若“陽光”,彼必“燦爛”;彼若“喜怒哀樂”,此自“愛恨情仇”。

正由此,與天地、生命精神共舞,於“四度”之域揮灑,盡創書象節律之美。

要說明的是,書象節律之美,不僅通於音樂、舞蹈,而且與繪畫、雕塑、文學與詩文等藝術語言,皆同構美學意義上的“有意味的形式”。

入超驗,用線條“追問”“思考”

書象創作要通節律,更要通哲學。因為,前者是藝術的生命,後者是藝術的靈魂。

藝術為什麼要通哲學?要回答好這個問題,先論藝術、哲學“交集”。

人類幾近在創作藝術的同時,也創造了哲學,儘管這兩者均無功利效用,但還是將其創造出來,並且隨著文明程度的演進、發展,兩者地位、作用愈加突出,並愈加受到重視,成為文明化高度的標誌與象徵。這是為什麼?原因只有一個,這就是人類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活著而活著,為生存而生存,而是在有了基本的溫飽之後,就會追問人生的價值意義何在?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而藝術和哲學正是人類追索這類問題的方式與途徑,只是藝術的方式重藝術,哲學的方式重哲學。

藝術的使命是創造美、表達美,而美有層級,感性美或視覺美屬於形式美,

是低層級的美,思想美或哲學美屬於深邃美,是高層級的美。藝術作品的哲學美(思想美),是作品所能體現的精神境界與所能抵達的思想深度,並由此為受眾帶來或呈現的心靈震撼與審美高度。哲學的使命是啟迪智慧、提升境界,而這種境界也有高低之別,自然境界、功利境界是低境界,道德境界、審美境界是高境界。人的精神境界越高,思想就越開闊,對世界人生根本問題的根本性思考就越深邃,進入藝術創造與表達,就越能呈現高層級的美。哲學與藝術,正是在面對共同對象的各自“表達”上實現了“異體同構”。

如此,沒有哲學,不可能有藝術,更遑論好藝術。融感性美與思想美於一體,是藝術創作的終極追求,也是藝術審美的最高境界。文學、影視如此,美術、書象亦然。

書象藝術如何進入哲學、體現思想美?不少書者熱衷於實踐“文本哲學”,書寫內容均選用哲人名句或哲思性短文,抄《老子》《論語》《易經》《佛經》中經典語句,“儒道釋”一個不少,一些哲理性古人詩句也尤其“喜歡”,開筆就來“道法自然”“上善若水”“厚德載物”“寧靜致遠”,落紙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要麼就是“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裏目,更上一層樓。”“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等等。先不說這些文字是不是哲學終極使命之“對宇宙、人生根本問題的根本性思考”,就算是(當然不是),也只是極為簡單的書寫“讀本”,與藝術幾近沒有關係,也存在“文墨不合”(前曾有述)問題。事實上,哲學具有時代性思想意涵。黑格爾言:“哲學是把握在思想中的時代。”馬克思語:“任何真正的哲學都是自己時代精神的精華。”將“常識”當哲學,本身就是對哲學的無知,也是對書寫藝術思想美表達的自以為是。

就書象藝術如何進入哲學?也有不少書者下功夫於“形式哲學”,書寫中以筆墨技巧與章法變化,表達簡單的辯證法、樸素的矛盾論,突出體現在對老子一段著名語錄的書寫“回應”上。老子《道德經》有言:“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合,前後相隨,恒也。”是說“對立統一”是道的永恆規律。書者意識到字法、筆法、墨法、章法之種種矛盾關係的相互依存、相互轉化,即在結體的正與欹、大與小、俯與仰,點畫的長與短、彎與直、粗與細,用筆的遲與疾、方與圓、藏與露,用墨的虛與實、濃與淡、幹與濕,章法的收與放、密與疏、開與合等諸方面,通過參差錯落、剛柔相濟、陰陽和合、計白當黑、焦潤相間等技法、匠心,體現書象創作中的對立統一關係,實現作品的節律呼應。

要說,辯證法與對立統一觀,當然屬於哲學命題,但這些只是簡單、樸素的哲學範疇,如今已基本屬於“常識”認知,而一旦成為常識,就自然被“移”出哲學,進入科學。通過書寫表達之,也只是對這種科學性“常識”的“圖解”與“形式”表達,自然難以構建與表達書象藝術的思想(哲學)美。

前述曾言,書象之形式就在字象之內。書象藝術的思想美同樣在書象之中。我們知道,點畫是書象作品的基本要素,也是唯一要素,而點畫的本質是線條,思想美能在哪里呢?當然是線條,也唯有線條。藝術史上,融思想美於線條之中的大師並不鮮見,中國唐代就有“張顛素狂”“吳帶當風”,其中草聖者,張素也,畫聖者,吳道子也。“三聖”之線條不是為“狂”而狂,為“風”而風,而是大唐盛世、融合開放,藝術家追求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思想激揚、情感奔放、生命力勃發張揚的藝術回應與自然展示。韓愈在《送高閑上人序》中曾言:“……張公善草書,喜怒,窘窮,狀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有動於心,必於草書焉發之。”或可說明之。再看梵高的線條,每一條皆如跳動、旋轉的火焰,表達著燃燒的生命、如火的願望。蒙克的線條呢?不同顏色與形狀的線條“交織”一起,傳達出對生存與死亡的強烈感受,對孤獨與恐懼的顫慄與呐喊。不管是張旭、懷素、吳道子,還是梵高、蒙克,均以時代之自我的思想與情感,表達與呈現了藝術的思想之光、哲學之美。

書像是漢字書寫的藝術,本質是線條的藝術,尤其是進入純藝術,將哲學之思、情感之美注入書寫之線(條),不僅可以消弭(漢字)實用性閱讀與辨識的困難之虞,尤其易於加快實現跨文化傳播與書象審美。

如今,藝術繼後現代之後,已進入“自由之完美”所求,“自由”是時代精神,完美是藝術形式,藝術在“自由”與“完美”之間尋覓平衡;哲學尤其關注人文主義,進入“生命之此在”所問,生命、自由、尊嚴或幸福,成為人們對人生價值意義最根本性的思考與追求。

如此,書象之美就是線條之美,就是“交響”著生命、自由與尊嚴的線條之美。書者唯有“牽”起這樣的線條,並籍之追問天地、思考生命,方可進入字象作品世界之境,創作字象生命存在之美。

致高遠,以“氣墨”呈現“靈象”

書像是一條線,書像是一個世界,這個世界是線條的世界,是書象作為作品存在的世界,是一個純粹審美的世界。這條線是書象的唯一,也是書象的全部,既是形式的,也是內容的,既是感性的,也是理性的,是形式內容的統一,也是感性理性的統一。反之亦然,書象之線條既是內容的,也是形式的,既是理性的,也是感性的,是內容形式的統一,也是理性感性的和合。簡言之,書象之美是形質一體、互為形質之美。茲與“氣墨靈象”藝術論所眺瞻的遠方之美,在書象演進的“巔峰”之上實現“匯合”。

依《“氣墨靈象”藝術論》(人民出版社出版)之“‘筆墨載象’論”,藝術形式從線(物象輪廓、表像之線)墨具象、意(寓意)墨意象走向潑墨抽象,從潑墨抽象、樸墨真象走向氣墨靈象,氣墨是(筆)墨的未來,靈像是象的遠方,並且氣墨是靈象的筆墨,靈像是筆墨的氣墨,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是藝術形式的高維存在,也是審美世界的超驗境界。書象之線條語言的獨有性與唯一性,自然而然攜帶著與生俱來的天然優勢。

然而,優勢又往往是劣勢。書象藝術在走向未來,尤其是在跨文化超越中,就面臨著這樣的挑戰。

毋須諱言,中國傳統書寫為中國文化所獨有,是中華文明的標誌性象徵,是引以為無比自豪的文化榮耀,這種獨有與榮耀是特殊財富,也是特殊的“負擔”與“包袱”。首先,文化具有自洽性、內閉性特徵(前述曾有涉及)。書寫的獨有性又加劇了這種“自洽性”,令漢字書寫演變為孤芳自賞、自娛自樂之“遊戲”,千餘年來的“一幅‘五體’相流傳”或為明證。其次,漢字書寫的實用性、辨識性思維根深蒂固,傳統(乃至今日)書學的“法書”獨尊、“照貓畫虎”之束縛“畫地為牢”,令書象演進、尤其是向純藝術演進舉步為艱。再者,漢字由物象而來,已經完成了符號化創造,成為物象的“特殊藝術形態”,並且當這種形態早已成為“五體”具象,向純藝術演進須再符號化創造、又必須進行再創造時,尤其是草書,其挑戰自然是前所未有,是再創造、再超越,甚至是再再創造、再再超越。

從何處創造?又從哪里超越?

藝術的問題,終究是語言的問題。哲學天才、哲學語言學的標誌性人物維特根斯坦,將其哲學成果歸結為兩句話:“凡是能夠說的事情,都能夠說清楚;而凡是不能說的事情,就應該保持沉默。”維特根斯坦認為,凡是能夠說清楚的皆在經驗世界,凡是不能說清楚的皆在非經驗世界。經驗世界是現實世界,非經驗世界是超驗世界。經驗世界不僅可說,而且能夠說清楚;超驗世界不僅不可說,還應保持沉默。其實,“不可說”,不是不說;“保持沉默”,也不是為沉默而沉默,而是不能以經驗世界的語言“錯置”超驗世界,也不能以超驗世界的語言“沉默”而沉默超驗世界。換言之,要使超驗世界可說,不再對其“沉默”,當須開啟超驗世界語言,而超驗語言是對經驗語言的揚棄,是語言創新,也是語言超越。

藝術是人類精神活動的產物,藝術語言顯然屬於超驗世界,要表達呈現之,經驗語言無能為力,傳統藝術語言也難履使命。並且,藝術常新,語言創新無止境,語言超越無極限。

書象之語言是線條,傳統書寫語言是經驗的,不能“錯置”超驗境界,也不能說清楚超驗世界。如此,書寫線條的“超驗”化,傳統字象的再符號化,並在性靈的世界中,由自由所引導、隨審美而舞動,書寫方可入超驗,書象自然呈靈象。這裏是書象的遠方,是自由而完美的線條世界。

(原載:《中國書法》雜誌 2022.06 總第398期;《粵海風》雜誌 2023.03總第152期;《北京·海澱文藝》2022.03總第98期;“氣墨靈象”藝術論》[第三篇章:察變·慧靈篇]·中國商務出版社·20213月第1版)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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