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幅古畫,29 個涉案者,28 年追責:南博的道歉夠嗎?

作者:華祥名

28 年,足以讓嬰兒長成青年,讓青絲染上風霜。

南京博物院的一紙致歉,終究還是晚了 28 年。

當《江南春》圖卷在 2025 年底重回南博庫房,當 29 名涉案者被依規查處,當 「製度缺失、管理混亂」 的自白公之於眾,一個追問始終縈繞在公眾心頭:

一件捐贈文物的違規流轉,一場對捐贈者信任的辜負,為何要用近三十年的時間,才等來遲到的真相?

28 年裏,文物在黑市輾轉,正義在拖延中消磨,而那份 「捐給國家,好好傳承」 的赤誠,又經歷了怎樣的煎熬?​

 

2026 2 9 日,南京博物院的致歉信刷屏。​

紙短,情重。

重到裝下 28 年的文物輾轉,裝下一個家族的信任與傷痛,裝下文博行業一次深刻的自我救贖。​

這不是一封普通的道歉。

是國家文物局工作組、江蘇省委省政府調查組,跑遍 12 省、走訪 1100 余人次、查閱 6.5 萬份檔案後,交出的真相答卷。​

是龐增和先生 1959 年捐贈的 137 件古書畫中,5 幅珍品歷經違規調撥、私自倒賣、多次流轉後,4 件歸位、1 件仍在追查的結局註腳。​

 

時間回到 1959 年。​

龐增和,晚清收藏大家龐萊臣之孫。

抗戰亂世中,龐家藏畫躲過戰火劫掠。和平年代,他將繼承的三分之一精品 —— 其中不乏《虛齋名畫錄》著錄的珍品,共 137 件,無償捐給南京博物院。​

「捐給國家,才能好好傳下去。」 這是龐增和的初心。

彼時的南博,接過的不僅是字畫,更是一份沈甸甸的信任。

誰也沒想到,這份信任會在數十年後,被製度的漏洞、人性的貪婪擊碎。

上世紀 90 年代,時任南博常務副院長徐湖平違規簽批,將《江南春》圖卷等畫作調撥至省文物總店。​

國家早已明令禁止擅自出售館藏文物。

但禁令成了空文。

1997 年,文物總店保管員張某見《江南春》標價 2.5 萬元,動了貪念。她篡改價格標簽為 2500 元,讓他人代買,發票上故意空置貨號、篡改畫名。​

2250 元,一幅傳承百年的古畫,被如此輕易盜賣。​

此後 28 年,《江南春》輾轉多人之手,從 12 萬元轉賣到質押,再到拍賣預展,直到 2025 5 月,龐增和之女龐叔令舉報撤拍,真相才逐漸浮出水面。​

這不是孤例。

《仿北苑山水軸》1.4 萬元售出,《雙馬圖軸》1.355 萬元轉手,《松風蕭寺圖軸》1.6 萬元流出,至今杳無音訊。調查組比對 50 余萬張拍賣圖片,仍在追尋。​

 

文物的流轉軌跡,暴露的是管理的潰堤。

南博致歉信中承認:製度缺失、管理混亂、執行不力。

調查組的通報更具體:鑒定復核程序流於形式,賬物不符,崗位兼任缺乏監督,對捐贈者訴求漠視。

29 人涉案,5 人已故,24 人被查處,徐湖平涉嫌嚴重職務違法接受調查,張某因私自買賣文物被監察調查。​

追責的重拳,砸向了失職者。

但更值得深思的是:為何一份赤誠的捐贈,會遭遇如此對待?

上世紀 60 年代,專家曾鑒定這 5 幅畫為 「偽作」。​

「偽作」 不是違規處置的理由。

捐贈的核心是信任,館藏的底線是敬畏。哪怕是普通藏品,也該遵守製度流程,更遑論這些承載著家族情懷與文化記憶的畫作。

龐叔令的堅持,讓這場遲到的正義有了著落。

她兩次赴南博查詢無果,持續舉報維權,終於推動了調查的開展。

這不僅是為父親討公道,更是為所有捐贈者發聲:信任不該被辜負,文物不該被褻瀆。

 

最讓人揪心的,是真相為何遲到 28 年?​

不是時間掩埋了痕跡,而是多重壁壘,讓正義的腳步一再放緩。

其一,是 「鑒定偏差」 成為違規的 「遮羞布」。上世紀 60 年代的 「偽作」 定論,成了後續管理松懈的借口。沒人再去復核真偽,沒人再關註藏品流向,製度的第一道防線,因一次草率的鑒定而失守。​

其二,是 「製度空轉」 導致的監管失效。從南博的違規調撥,到文物總店的私自倒賣,每個環節都有明確規定,卻每個環節都形同虛設。徐湖平的一支筆就能繞過流程,張某的小動作能瞞天過海,崗位製衡、復核檢查,全成了紙上談兵。

其三,是 「信息壁壘」 讓捐贈者維權無門。龐叔令兩次赴南博查詢,都沒能得到明確答復。館藏信息不透明,捐贈者知情權得不到保障,直到文物出現在拍賣市場,才有了追查的突破口。如果早有公開的藏品查詢機製,真相或許不會遲到這麽久。

其四,是 「行業慣性」 下的漠視心態。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文博行業的 「內部規則」 淩駕於製度之上。對捐贈者的訴求敷衍了事,對藏品管理的漏洞習以為常,這種 「見怪不怪」 的心態,讓小問題拖成了大事件,讓短期的違規變成了長期的傷害。

28 年裏,《江南春》換了多個主人,而那些本該守護它的人,卻成了傷害它的人。​

28 年裏,龐增和先生帶著遺憾離世,沒能看到自己捐贈的文物被善待。​

遲到的真相,雖能告慰逝者,卻也留下了無法彌補的遺憾。

 

 

致歉是起點,整改才是關鍵。

南博成立藏品管理社會監督委員會,完善全流程管理製度,出臺捐贈管理辦法。

江蘇省開展全省文物安全專項治理,範圍覆蓋博物館、圖書館、美術館。

這些措施,是亡羊補牢,更是行業自救。

文博機構不是文物的 「保管員」,更是文化的 「守護者」。

守護的不僅是文物的物理安全,更是捐贈者的信任,是公眾對文化傳承的期待。

2025 12 27 日,《設色山水軸》在南博庫房被找到,它從未流出,卻因管理混亂被遺忘多年。​

12 28 日,《江南春》回歸書畫專庫。​

12 30 日、31 日,另外兩幅畫作相繼歸位。​

每一幅畫的回歸,都是對逝者的告慰,對生者的回應。

但仍有《松風蕭寺圖軸》在外漂泊,仍有製度漏洞需要填補,仍有職業素養需要提升。

 

 

文物是文明的刻度,信任是文博的根基。

龐增和當年的捐贈,是相信國家能讓文化延續。

今天的整改,是要讓這份信任不再落空。

真相遲到的 28 年,給整個行業上了沈重一課:​

鑒定不能草率,製度不能空轉,監督不能缺位,捐贈者的權益不能漠視。

文博行業的公信力,不是靠文物的珍貴堆砌而成,而是靠每一次規範的操作、每一次真誠的回應、每一次對初心的堅守。

對於公眾而言,我們期待的不僅是文物歸位,更是製度的完善與透明,是每一份捐贈都能被珍視,每一件文物都能被善待,是真相不再需要用幾十年去等待。

《松風蕭寺圖軸》還在追尋的路上。

就像文博行業的自我革新,也仍在進行中。

願所有的等待都有結果,所有的信任都被守護,所有的文物都能在敬畏中,跨越歲月,靜靜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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