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社北京2月26日電 題:馬為何是東西共通的審美意象?——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劉悅笛 中新社記者 安英昭
丙午馬年,以「馬文化」為核心元素的創新創意產品層出不窮。從「哭哭馬」意外在海外走紅,到「馬爾福」成中外網友共玩「熱梗」,馬「一馬當先」堪稱2026開年世界級網紅。
「毫無疑問,馬這種動物已是少數能跨越文化差異、穿越不同時空的全球通用之審美符號。」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研究員劉悅笛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時表示,「馬文化」已從交通工具的實化,轉向精神載體的虛化,它仍會深度嵌入現代社會之中。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丙午馬年前夕,中國網友借《哈利·波特》中反派馬爾福的形象,設計出一系列「馬年爾等有福」等創意貼圖,受到西方主流媒體關註。您怎麽看中外媒體及網民這一基於中式審美的互動?
劉悅笛:這是一種對中國文化的「趣用」,是一種「諧趣橫生」,不同於「正趣危坐」。如今東西方文化之間的溝通與交融,與經濟的緊張和政治的張力迥然不同,反而愈來愈輕松,這本身就形成了巨大反差。
馬爾福本是《哈利·波特》內的經典反派德拉科·馬爾福(Draco Malfoy)的姓氏漢譯。「馬」與「福」在中文裏有吉祥意義,由此擴充為「馬年爾等有福」。原著裏本不討喜的人物,卻在中國人家的大門上成為馬年幸運之象征,這也是一種東西文化的奇特交融,一次「雙向奔赴」的文化互動。
這種現象很自然,中國人看了會心一笑,外國人看了也覺得好玩,哪怕不懂中文諧音。這波流量,居然被東西雙方都接住了,所謂「文化沖突」在「玩梗」中就消解了。這或許指向一種文化互動的新範式,即不采取嚴肅認真的「送文化」,而是詼諧幽默的「種文化」的新徑。
中新社記者:因嘴部被縫反而意外走紅的中國國產玩偶「哭哭馬」,受到南非、中東及東亞等國家消費者關註和求購。從Labubu到「哭哭馬」,為什麽越來越多看上去並不符合傳統審美的中國玩偶設計受到追捧?
劉悅笛:從Labubu到「哭哭馬」,體現出一種文化「離散」或「流散」(diaspora),即在異質語境中形成混雜身份認同的過程。Labubu原型為北歐森林精靈形象,但卻在中國香港設計師筆下成為The Monsters精靈天團的成員之一,這就是一種歐洲文化流散到了中國,又從中國流散到了海外,形成了被全球追捧的玩偶新潮。
「哭哭馬」本應是嘴部上翹的「吉祥馬」標準形象,卻因嘴部被縫反,呈現出一種「看似消極」的新形象。但恰是這個操作,使「哭哭馬」在部分國家火了起來,形成了一種「反向作用力」,它的委屈臉與耷拉嘴,應對了部分受眾的情緒共鳴,成為移情對象。
中新社記者:動物在中西方傳統中常被賦予不同文化含義,但馬卻幾乎都是忠誠、勇敢、勤勞的象征。從文化內涵看,馬為何備受推崇?
劉悅笛:這是一種「自然人化」的結果,動物是自然進化的產物,人類在與之接觸交流過程中,卻將之越來越「人化」了。
從社會發展的角度看,動物是人類的朋友,馬是與人「共生」的動物。作為人類最忠實的「服務者」,忠誠、勇敢、勤勞的品格都被聚焦在馬身上。這些品質既是中華民族的特質,同樣為西方所推崇,而歐洲文化也常把高貴與勇氣的氣質賦予馬,所謂騎士精神就是一種「人馬合一」的品質。這就是為何我們說動物往往被人化,而且是身處不同文明與文化中的共同體所「人化」。
中國文化有「比德」傳統,如「歲寒三友」中,松樹以嚴寒中常青象征堅韌不拔、竹子以中空外直象征虛心有節。馬在中國被視為「君子之獸」,正因它具有不離不棄的忠誠、沖鋒陷陣的勇敢和任勞任怨的勤懇。不止於此,昂揚進取的「龍馬精神」、吉利速成的「馬到成功」,都使得寶馬良駒擁有更為吉祥的文化意義。可以說,馬的形象一直是正面而積極的。
中新社記者:中西方不少知名設計師品牌都以馬為主要元素,馬為何能成為中西共通的審美意象?
劉悅笛:馬作為人類最親密的動物之一,自然成為設計師們經常運思的焦點對象。以馬為主題,是中西方設計師的共同「至愛」。
在歐洲歷史上,馬曾經是「騎士製度」的基礎,也是「貴族身份」的標配。在古希臘羅馬的神話敘事中,人馬合體之「人頭馬」形象廣為接受,當然還有各種「天馬行空」的故事形象,也積澱在西方文化的深層。
無論中外,禦馬出行都是身份的象征。在中國的墓室壁畫,尤其是漢代畫像石中,車馬出行圖是最主流的題材。1837年於巴黎馬具工坊起家的「愛馬仕」,品牌核心符號由馬車與人共構而成,指向一種貴族出行的奢華和優雅。意大利跑車法拉利的符號是躍馬,意大利文Cavallino Rampante的本意就是「騰躍的駿馬」,成就出一種速度與激情、勝利與極致的「力量美學」之象征。英國知名品牌博柏利的商標也是持矛騎士加上戰馬的形象,顯現出一種英倫正統的騎士精神和與時偕行的精英氣質。
東西方馬的意蘊有所差異,西方馬往往與騎士、征服、貴族運動相連,東方馬常與君子、祥瑞、家國風骨相系。西方設計師往往重在以寫實手段,體現力量與動感,而東方設計師常常以寫意手法,追求氣韻與風采。但毫無疑問,馬這種動物已是少數能跨越文化差異、穿越不同時空的全球通用之審美符號。
中新社記者:現代社會,馬作為交通工具的實用價值已不再凸顯,馬在當代社會主要有哪些獨特價值?
劉悅笛:確實,今天的馬,更多的是文化符號或符號文化。尤其在農歷馬年,圍繞馬形象所形成的符號經濟,越來越流行。
今天,在體育競技場裏,無論以美駕馭的馬術、以速度求勝的賽馬、還是集體對抗的馬球運動,人與馬的默契配合仍在延續。在外交禮儀中,無論作為儀仗隊的馬隊、作為展示的外交馬術活動,還是以馬為國禮,都展現出馬作為「外交高級語言」的尊貴與敬意。
大眾生活中,馬也屢屢現身。馬術俱樂部在中國紛紛出現,馬場也成為現代都市人身心解壓和參與社交的場所。在高山草甸等復雜地形中,馬匹仍充當著運輸的歷史重任,還有景區遊覽、邊疆巡邏等,皆少不了馬的身影。對於「馬背上的民族」而言,馬文化仍在禮儀、節慶與民俗的各種活動中延續著歷史的記憶,成為文明的「活化石」。當然,在各種繪畫、雕塑、影視作品中,馬也常被用來象征力量與風骨,成為某種超越語言的精神圖騰。
總之,「馬文化」已從交通工具的實化,轉向精神載體的虛化,它仍會深度地嵌入現代社會之中。(完)來源:中新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