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慶民
每年2月15日是新加坡“全民防衛日”，以紀念二戰期間新加坡淪陷於日軍和日據時代死難者。今年（2026年）2月15日新加坡舉行隆重紀念，總理黃循財和多位政要均發文或講話，強調不能忘記淪陷後日據時期的慘痛歷史。
東南亞陷入日本入侵者控制，是在1941年12月至1945年。日軍突襲美國夏威夷珍珠港同時，對由英國、荷蘭、美國、法國等西方國家控制的東南亞發起攻擊，並在短短數月即擊敗西方列強的駐軍和政府，佔領東南亞大多數地區。
日本統治東南亞的三年多時間，在東南亞強征勞工和“慰安婦（性奴隸）”、掠奪礦產資源和經濟作物、搜刮財產，以為其侵佔中國、攻擊美國、試圖佔領亞洲的“大東亞戰爭”提供資源支持。對於東南亞各族民眾中的不服從者、認定的潛在敵人，加以血腥殺戮，許多婦女兒童也遭受慘禍。其中1942年日軍在新加坡製造的“肅清大屠殺”和1945年在菲律賓製造的“馬尼拉大屠殺”至為殘酷。日據東南亞的三年多時間裏，至少400萬東南亞人（包括華裔）和歐裔人士死於日軍殺戮及次生災難，以及更多傷殘、被侵害、受難。
從整體看，東南亞在日據時代無疑蒙受了巨大損失、人民遭受了深重苦難。但若從東南亞不同族群、不同國家、不同立場者細分，這些不同的群體和個人對於日本侵略東南亞及日據時代的態度，是頗有差異的。
在東南亞各族群中，華裔是最受日軍殘害的。東南亞華人早在日軍入侵東南亞之前的中國與日本爭端和日本侵華時，就積極出人出力、捐款捐物支持中國抗日事業。日本早已把東南亞華人視為眼中釘，入侵東南亞之前已將打擊和剷除反日華人作為其重要目標。日本入侵東南亞時華人抵抗也是相對最激烈的。
所以，日本佔領東南亞後，就大肆搜捕有抗日事蹟的華人華僑，如新加坡肅清大屠殺中的“大檢證”就是為甄別和殺戮抗日華人。在馬來亞、印尼、菲律賓、東帝汶等地，華人也遭受格外的殘暴對待，包括殺戮、強姦、強迫勞動等奴役、掠奪財產、破壞宗廟會館等。
所以，東南亞華人對於日本佔領可謂全部是負面和恐懼記憶，且刻骨銘心。即便過去數十年，華人對日據時代的夢魘仍未消除。
但對於東南亞其他族群和非華人多數的國家，日本入侵和統治的記憶和影響是更為複雜的。日本攻擊美英荷法等國、進占東南亞，其所打的旗號就是“為黃種人利益、打倒西方殖民統治、解放亞洲”。這樣的口號的實質是拉攏東南亞人的“統戰”宣傳，日本侵略東南亞本質上也是為日本自身利益、是圖謀以自己殖民取代西方殖民，其目的是邪惡的。
但客觀上，日本攻擊西方白人控制的東南亞和太平洋各地，確實打擊了西方國家對東南亞的殖民統治、削弱了英國荷蘭法國在東南亞的影響力，並為二戰後東南亞各國擺脫殖民、實現獨立創造了更有利的條件。
如原屬於荷屬東印度殖民地的印尼，其反荷獨立運動及相關人士，在日本入侵前和佔領時期得到日方大力扶植。印尼國父蘇加諾在內的東南亞不少反西方殖民的土著精英分子、民族獨立人士，很多都受過日本提供的資源和戰略支持。1945年日本投降後，還有數千日軍加入印尼國民軍，與捲土重來的荷蘭人作戰，為印尼獨立立下汗馬功勞。法國在法屬印支地區的統治，也因日本入侵被瓦解，越南、老撾、柬埔寨在戰後趁機獨立。英國同意英屬馬來亞獨立，同樣與日本入侵打擊了英國統治有關。
二戰和日據時期東南亞各國各地區遭受損失的情況和慘烈程度也有很大區別。新加坡、菲律賓、東帝汶等地遭日方殺戮較嚴重，也更強烈痛恨日本入侵和殖民。這些地方也一向與西方國家和白人關係較好。新加坡以外的馬來亞其他地區、印支地區、印尼大部，遭受損失較小。馬來人、印尼穆斯林、其他土著群體聚居區雖也遭受殺戮、強姦、掠奪、饑荒等，但程度較華人為低。一些區域和群體雖對日占時期不抱好感，但對美英荷等西方國家和白人殖民者更加痛恨，也嘗試利用日本，趕走白人殖民者實現民族獨立。
所以，東南亞不同國家、不同族群，對待二戰期間日本侵略和殖民的歷史記憶和當下態度，是頗有差別的。一些東南亞人把二戰期間的日軍視為“解放者”，公開將擺脫西方殖民歸功於日本。如2001年日本和印尼合拍電影《獨立》，就歌頌了參與印尼反荷獨立戰爭的戰後殘留日本兵。即便不明確感謝日本入侵的東南亞人，往往也對那三年多歷史持曖昧態度，將二戰太平洋戰場視為日本和西方“狗咬狗”。東南亞各國官方也很少紀念日本入侵及日據時代死難者。
另外，二戰後緊接著到來的冷戰，也讓東南亞各國陷入共產主義和反共勢力的博弈，日本經濟復興又讓東南亞各國有求和依賴日本。這些也都抑制和淡化了日本殖民造成的傷痛記憶。而遭受日本侵略損害最大的東南亞華人，因與中華民國及紅色中國的關聯、自身經濟上的相對優越地位，反而成了東南亞不少國家和土著族群提防和打壓的對象。因為戰後的不利處境，華人也將日據時期的痛苦記憶長期埋藏於心底。
直到21世紀初，中國大陸經濟崛起、積極紀念抗日戰爭，也喚起了東南亞華人的相同記憶。但東南亞其他族群、非華人多數的國家，仍然是低調對待二戰和日據時代。即便是華人多數的新加坡，官方也仍然以相當克制的態度對待日據時代和紀念歷史。這也是考慮到日本方面的反應、國際局勢、國內多個族群共同但也有差異的歷史記憶和現實訴求。二戰中因日軍屠殺損害嚴重的菲律賓，出於對抗咄咄逼人的中國需要及考慮菲美日同盟關係，也壓制紀念馬尼拉大屠殺等日軍暴行。
這些都促成了東南亞不同群體差異性的記憶和對歷史問題的不同態度。即便同一群體，內部不同的人、相同的人在不同歷史階段/時間點，也有不同的歷史觀點，有刻骨銘心也有淡漠遺忘。這些也都導致了東南亞對待日據歷史的複雜、混沌、錯亂。許多罹難者、受害者的記憶沒有得到足夠尊重和重視，東南亞多數國家中被邊緣化的群體和其聲音被忽略，正義與邪惡遭到了混淆。
東南亞不同國家和族群，對待二戰期間日本侵略及日據時代態度有差異，是客觀存在的事實，源於不同的經歷、立場、觀念、利益訴求。筆者提出此議題，並非要製造對立、撕裂社會，而是說明不同群體歷史記憶存在差異的現實，並需要各方人士加以正視和重視。回避不能解決問題，還會加劇不信任和累積怨恨。
從整體上看，1941-1945年日本入侵和佔據東南亞，給東南亞各國各地、各族群人民都帶來了災難和痛苦，其攻擊和佔領也都是非法和非正義的。日軍入侵客觀上打擊了西方殖民統治，但不能因此洗白日本對亞洲的侵略殖民及殘忍的暴行。對於殘酷的歷史也應銘記， 以告慰受難者，並警惕當下的危機、讓悲劇不再重演。
而對於不同族群不同的記憶和態度，在理解和承認現實的前提下，要加以認真注視和妥善對待。不同的歷史記憶和差異的現實利益取向，意味著存在分歧、可能產生更大的裂痕。如何求同存異的對待歷史，保障新加坡國家內部和東南亞整體的團結，是不可回避的重要課題，也須有識之士重視和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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