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解密紅山女神像背後的中華文明

(東西問)中新社瀋陽426日電 題:解密紅山女神像背後的中華文明 ——專訪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郭明
作者 孟令卓
位於遼寧牛河梁遺址的紅山文化是20世紀以來世界重大考古發現之一,曾轟動海內外考古界的紅山女神像是紅山文化中極具代表性的文物,距今約5500年。紅山女神像背後有著怎樣的中華文明?她與中國上古傳說中的“女媧”有何關聯?又與紅山文化有何聯繫?對此,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牛河梁遺址考古發掘專案執行領隊郭明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予以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紅山女神像出現在何時何地?是何樣貌?她是否與中國上古傳說中的“女媧”有關?
郭明:紅山文化女神彩塑頭像出土於遼寧省淩源縣與建平縣交界處的牛河梁紅山文化“女神廟”遺址。1983年,考古人員在牛河梁遺址第二地點發掘工作間隙對周邊遺跡進行調查時,在北側山坡的沖溝中發現了紅燒土狀泥塑殘件。同年冬天,在這處以紅燒土為主要堆積的半地穴式房址中發掘出了一件相對完整的“人頭像”。
這尊頭像經過火燒,但燒結程度較差,內部呈紅燒土塊(顆粒)狀。表面抹有細泥漿並打磨光滑,頭頂部殘存發飾痕跡;眼窩輪廓清晰,用青灰色滑石做眼珠,蘋果肌飽滿,下唇脫落,能看到內側殘存以蚌殼裝飾的牙齒,左耳存圓形穿孔,推測原本佩戴了耳飾。根據一同出土的乳房、手臂等部位的泥塑殘件綜合分析確認其為女性形象。這是中國考古界最早發掘出的面部特徵清晰明確的人像,於是有了“紅山女神”之名,考古學家蘇秉琦稱之為“紅山人的女祖、中華民族的共祖”。
這尊泥塑“女神像”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女媧摶土造人”的上古神話。神話傳說是對古代社會的一種集體記憶,細節未必準確,也不能與考古發現一一對應。在考古研究中,傳說可以為我們認識古代社會提供一種認識思路,但我們會非常謹慎地看待將考古發現與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或其活動的對應關係。目前,依靠這樣一種單一相似的證據尚不足以作出泥塑人像與“女媧”直接相關的認識。
中新社記者:紅山女神像與紅山文化信仰有何聯繫?
郭明:從目前考古發掘來看,紅山文化並不是單一神或是簡單的“萬物有靈”,而是一種秩序化的多神信仰。每一種神靈在這一秩序體系裏面有著相應的位置併發揮相應的功效。與其說信仰某種神靈,不如說是一種對秩序、規範的信仰。
據考古發現,紅山社會存在多種祭祀活動遺存。祭品和祭祀方式的不同顯示祭祀對象的差異,說明當時人們所信仰的並非單一神。對不同對象的祭祀活動在同一區域共存,多神在紅山社會中和諧共存,並未產生衝突。通過為這些神靈設定等級和許可權,紅山人打造了一套完整的神階體系、使之“各司其職、各安其位”,並為之規定了不同的祭祀方式。按規範祭祀神靈,本質上是人對其所設定神的秩序的信仰。
“女神廟”中的神像是紅山社會眾多神(祭祀對象)中的一種,考古發現的泥塑人像殘件屬於至少6尊體型大小不一的個體。神像大小是區分神像等級的標誌,也是紅山社會對“神靈秩序”信仰的最直觀體現。
 中新社記者:目前,出現女神像的牛河梁遺址“下廟”對應的“上廟”能否追溯出男神像?
郭明:牛河梁遺址第一地點有兩處區域集中出現了泥塑人像殘件,其中一處為“女神廟”,位於牛河梁遺址第一地點台基建築群地勢較低的區域;另一處位於第一地點北側地勢較高的區域,考古人員發現了與“女神廟”出土遺物相似,經火燒過的泥塑人像和建築構件殘件,但兩處出土的泥塑人像殘件的體量和製作的精緻程度上略有差異,推測可能存在一個跟“女神廟”類似的規模更大的“神廟”。根據地勢位置的差異,將“女神廟”稱為“下廟”,而將位於地勢更高處、發現大量紅燒土的區域稱為“上廟”。
由於“上廟”是基於現有考古發現所做的預測,目前未找到明確的“上廟”遺跡,尚無法給出“上廟”是否存在的準確答案。在牛河梁第一地點北側疑似“上廟”的區域也發現了表現女性特徵的人像殘件,即便“上廟”真的存在,其和“下廟”的區別應該也並非是供奉神像的性別。在紅山文化中可能會發現男神形象。興隆窪文化的石雕人像雖以女性為主,但南灣子北遺址的房址中,曾同時出土能區分出男女的兩尊石雕人像,說明從更早期信仰傳統來看,男女神像本就可能同時存在。而紅山文化的最新考古發現也佐證了這一點:河北平泉東山頭遺址的墓葬中出土了一男一女兩件陶人偶,牛河梁遺址第十六地點M4號墓還出土了男性形象的玉人。
中新社記者:“女神廟”出現前,紅山文化已出土了許多小巧的女性神像,其與紅山女神像有何不同?“女神廟”中也出現有真人三倍大的鼻、耳,這是否說明有更大型的女性神像存在?這些又反映出紅山先民怎樣的文明思想?
郭明:紅山女神像(“女神廟”的大型女性神像)與紅山文化中此前出土的小巧女性神像除了大小之外,最直觀的差別是質地不同。“女神廟”的大型神像都是泥塑,而小巧的神像,包括東山嘴遺址出土的約真人一半大的神像殘件都是陶質。這可能主要是受制作工藝限制——小型、中型神像能入窯燒制,大型神像則缺少足夠大的陶窯,燒制難度也極高。
除此,二者表現的重點顯示其社會功能可能也存在差異。小型女性神像多著重表現凸起的腹部,頭部多殘損或不清晰,可能還保留著祈求生育、豐產的巫術色彩。其出土範圍廣,灰坑、遺址地層中都能發現,可隨身攜帶。這可能是個體的祭祀對象或巫術道具,屬於流傳較廣的民間信仰。而“女神廟”的大型神像,更為注重對面部特徵的塑造,目前尚無法確認是否也是以懷孕的形象出現。其僅出現在牛河梁這一紅山文化特定的祭祀禮儀中心,是公共祭祀對象,只在特定空間、特定儀式中被供奉。
根據“女神廟”中出土的真人三倍大的鼻、耳殘件可以確定當時存在體量更大的神像。紅山文化的藝術水準極高,我們所見的紅山文化的仿生物造型器物能精准還原所仿生物的形態、做到等比例複刻。而完整的紅山女神頭像,各部位結構也都是按照真人比例設計的,因此這些超大尺寸的殘件,必然屬於更大型的女性神像。
以神像的大小來顯示神靈等級和能力的現象,在世界其他古文明中也有類似,比如古埃及就通過雕刻人像的大小,區分神靈、法老和普通民眾。
紅山女神像及相關發現為我們認識文明提供了新的視角,除了城、大房子、器物等物質遺存,制度和精神層面所展現的文明也需要關注。紅山文化中大小各異、等級分明的神像展現了當時社會已經形成了規範的秩序,而紅山文明,正是在這種制度和秩序的建構基礎上發展起來的。(完)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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