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猛:中西古典政治和生活如何求索靈魂有序與至樂?

中新社杭州6月6日電 題:中西古典政治和生活如何求索靈魂有序與至樂?

——專訪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林志猛

作者 林波

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將於6月9日至10日在希臘雅典舉行。作為西方特有學問的傳統古典學,與中國傳統學問在治學精神上深有相通。柏拉圖以“靈魂有序、各司其職”界定自然正義,儒家以“合宜盡責”詮釋仁義——兩者雖路徑不同,卻都指向同一個根本關懷:共同體和個人如何求索靈魂有序與至樂。

受邀參加大會的浙江大學哲學學院教授暨馬一浮書院副院長、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古典學專業委員會副理事長林志猛,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作出相關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在柏拉圖靈魂學中,“自然正義”為何區別於智術師的“強者正義”?靈魂的內在和諧有序何以成為政治正義的根基?

林志猛:柏拉圖的“自然正義”與智術師的“強者正義”有著根本區別。柏拉圖將人的靈魂分為理性、血氣和欲望三部分,所謂自然正義在於,靈魂中的每部分各司其職、和諧有序;每個人做最適合其自然本性的工作,各階層各安其位。這種自然正義能讓城邦獲得最好的協調,讓個人擁有最大的幸福和內在自由。

智術師則認為,正義是強者的利益,即強者(統治者)憑自己的意志制定有利於自身的法律,讓多數弱者服從。智術師強調,強者應統治弱者並擁有更多的權力、財富、榮譽。這種觀點本質上是精緻的利己主義,會導向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並最終走向僭政。

柏拉圖強調靈魂秩序不僅是個人德性的基礎,也是政治正義的根基。因為,每一種政體都由相應靈魂類型的人統治,政治秩序與靈魂秩序密切相關。政治正義的根本是共同體內部的穩定有序,而非通過強力產生服從。基於自然正義的政治秩序,才是穩固而持久的。

 中新社記者:當今大國博弈中“強力主義”回潮,與柏拉圖追求的“靈魂有序”之強有何本質不同?古典的節制和智慧為全球秩序危機提供怎樣的參照?

林志猛:二戰後,以超級大國為主導的全球性制裁、軍事干預與秩序塑造行為,已造成數千萬人的直接和間接死亡、長期性貧困和社會失序。這種強力主義的邏輯與智術師如出一轍:將力量等同於正義,將無限擴張視為強大。這種強力主義的氾濫,導致對話、協商與合作被邊緣化,“基於規則的秩序”往往淪為強權的修辭工具。

柏拉圖所注重的“靈魂有序”,恰恰是理性支配欲望和血氣的內在強大。二者的本質區別在於:強力主義混淆了強力與秩序,以為暴力可以產生持久穩定,實則導致內外混亂;而靈魂有序之強側重內在和諧與限度。古典的節制和智慧要求認識個人與政治的限度,認識到無限擴張會反噬自身。

歷史上,斯巴達、克裏特、雅典都追求自身的強大,而造成內部政治結構的失衡,忽視民眾德性的培育,最終都走向毀滅。這對當今大國具有重要警示:只有共同體內部有序、節制有度,才能避免內耗與衰敗,實現長治久安。

中新社記者:柏拉圖的“自然正義”與儒家“仁義”都強調各盡其職、合宜生活。二者在文明互鑒中有哪些深層共鳴?又如何共同回應技術時代的價值虛無問題?

林志猛:柏拉圖“各司其職、各安其位”的自然正義,與儒家“義者宜也”的合宜生活,在根本上高度契合。二者都不是僵化的等級制,而是基於自然本性(或天命)的角色實現。柏拉圖認為正義在於每個人發揮自身潛能、完成其適合的天職;孔子所言“義與之比”“從心所欲不逾矩”,並強調“見利思義”“見得思義”,同樣指向心性的不斷完善。

兩者更深層的共鳴在於:中西古典都將善理解為內在靈魂的有序與德性,而非外在的權力、財富或名聲。柏拉圖認為,正義需要靈魂中更高的部分支配更低的部分;儒家通過“克己複禮”來克制過度的私欲,回歸天道。二者共同拒斥將“善”物質化、工具化,而將其視為靈魂的完善。

在此意義上,修身為本與靈魂有序是同一命題的兩種表達——儒家講“修齊治平”,柏拉圖講德性教養,均指向個人德性是政治秩序的起點。

當技術帶來便利卻同時製造內卷、焦慮與意義迷失時,中西古典思想提供了共同的藥方:重新追問“人應當如何生活”。虛無主義的根源在於失去了對“什麼是真正值得過的生活”的判斷力。

柏拉圖與儒家都認為,人的根本目的不是滿足無窮的物質欲望,而是追求完整的德性與靈魂的完美。這種追求不是苦行主義,而是真正的內在自由與安寧。孔夫子“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與蘇格拉底哲學生活中的練習死亡,都是德性生命對虛無主義的根本超越。

中新社記者:柏拉圖警惕“快樂至上”敗壞人魂,儒家也強調樂天知命,有“孔顏樂處”之說。當代消費與演算法社會則趨向“娛樂至死”,中西古典德性教育如何幫助現代人抵抗碎片化快樂、重建向善的心靈秩序?

林志猛:柏拉圖區分了三種快樂:愛利者、愛勝者和愛智者之樂。他認為只有理智沉思之樂才是最真實、最高的快樂——它由知識與智慧填充,與宇宙天地相通,是精神的最大愉悅而非身體欲望的滿足。柏拉圖甚至指出,民主城邦已出現“娛樂至上”的雛形:各種混雜的表演、模仿、搞笑,不斷改變人感受苦樂的形式,從而導致靈魂的失序。

儒家同樣對“樂”有極深的認識。“孔顏樂處”並非安貧樂道的苦行,而是生命德性充盈所產生的內在愉悅。孔子自言“飯疏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並稱贊顏回“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這種樂不依賴於外在境遇,而在於樂天知命,樂道守仁,從而獲得與自然和天道相貫通的內在自由與精神愉悅。

儒家之樂具有豐富的層次:從日常學習、修行、人倫得到快樂,到樂山樂水的仁者、知者之樂,再到心與天通的至樂。這些樂是關係性、長久性與立體性的,而非即時享樂、瞬間滿足。

當演算法不斷推送新奇搞笑的內容,讓人陷入被動接受的快樂迴圈。其後果不是快樂的增加,而是快樂感受力的萎縮——感官被反復刺激後變得麻木,人反而更加空虛、焦慮。真正的快樂需要持續投入、專注思考、德性實踐與生命理解的拓寬,而非被動接收。

 中西古典德性教育的核心任務,正是幫助人區分真假快樂,重塑心靈秩序。它不是否定快樂,而是提升快樂的品質——引導人從身體欲望的滿足轉向精神智慧的沉思,從被動刺激轉向主動修養,從碎片快感轉向整體生命的充實。現代人可從中西古典思想體認到,唯有塑造好健康的“快樂結構”和靈魂秩序,方能擺脫欲望和虛無的支配,重獲真正的自由與持久的幸福。(完)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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