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家”? ——初读《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卷中)》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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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家”?

——初读《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卷中)》小议

居篁 

20多年前,我曾经思考过一个问题,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家”?接下来,为之还可以衍生出另一个问题,即中国究竟有没有“神学家”?其实,这两个问题是相通的,在西方古典哲学体系里是不可分割的;若是基本能够解答前一个问题,实际上后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迎刃而解了——毕竟,智识与信仰,二者互为所谓“思想”的表里。

返归正题。因为先前也算是读过几本西方哲学类的“译著”,凭借着从“翻译腔”里得来的一点点启蒙之力,自然而然地就会从内心里发出这样的问题,并为之寻求某种解答。

后来发现,答案很简单,归结起来,无非两条,一是中国本来就没有西方思想传统意义上的“哲学”——从这个意义上讲,“哲学家”在中国本属无根之木,根本无从说起,更无从培育。二是中国传统思想体系的主流,至始至终因“求治”的主旨而生发繁衍,从来就不是一个纯粹单一“爱智慧”为主旨的“求知(智)”体系,从这个意义上讲——即便能被称作“中国思想家”者,也不可能是“哲学家”。

事实上,“哲学”一词本非中国本土词汇,本即是舶来品、外来词汇,用“哲学”来框取中国传统思想体系,无异于盲人摸象,摸到哪儿算哪儿,都“像”是那么一回事儿,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再者,中国传统思想体系的主旨与核心诉求,或者说终极目标是“求治”而非“求知(智)”。中国历代虽不乏“求知(智)”者,可这部分群体一直被边缘化,一直处于弱势,始终无法与以“求治”为思想主流的那部分群体相抗衡,这部分“求知(智)”者的思想,也因之无法成为所谓“正统”,自然更无缘“道统”“法统”与“传统”了。这样的历史情态与情势之下,如果硬要去套用西方学术范畴,以“求治”为主流的这一思想体系,大致可以归入“社会科学”,却无法归入“哲学”。这与西方思想体系里视“求知(智)”为第一要务,以思维本身的极端探索与极致表达为当务之急的“哲学”传统,有着本质差异。

显然,只能另立门户,姑且称之为“中国哲学”,即有中国特色的“哲学”体系,或者,也可以称之为“中国式哲学”,类似于如今盛行的“中国式现代化”之类。不过,这就如同将“比萨”称作“外国烧饼”,将“烧饼”称作“中国比萨”一样,只存在一种似是而非的类比关系,不过是一种话语套路与沟通策略上的权宜之计,“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本身并无实际比较,更无切实较量之可能。

简言之,中国可以有“思想家”,不可能也不必有“哲学家”。当然,若一定要以“中国哲学”为名目,“中国(式)哲学家”也是可以有的,但这只是一个“专名”,事实上仍然并非国际通行称谓意义上的“哲学家”。

言及于此,不禁遥思一个世纪之前,一位从美国留学归来的哲学博士,被蔡元培聘为北大教授,授课内容就是开讲哲学及其历史。于是乎,这位年轻的海归博士(归国任教时年仅26岁),就把他原本用英文写成的博士论文,改写成了一部中文著作,名为《中国哲学史大纲》,尝试着要为中国古代思想家们赋予“现代化”的能量与流量,希望把他们都写成“哲学家”的模样,期望能把他们都纳入到“哲学史”的万神殿中,要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哲学家并驾齐驱乃至交相辉映,要在世界哲学史上树立文明互鉴、美美与共的中国形象。

毋庸多言,这自然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为“哲学家”立传,为“中国哲学”编史的著作。可惜的是,这位年轻的海归博士(初版此著作时年仅28岁),后来还是越发觉得中国本来就没有“哲学家”,现在与将来也不太可能会产生“哲学家”;于是乎,此著作仅仅撰成并出版了卷上部分,原拟分为上中下三卷的写作计划,最终并没有实现。

虽然如此,卷中部分还是曾经匆匆撰写出了一些内容,编印成了讲义,在1919—1920年间,还一度在北大课堂上讲授过。不过,这个讲义本历经一个世纪之后,据说已经很难寻获,目前已知国内仅有私人收藏了一部,各大公立图书馆及相关机构皆未见其踪迹。而这一部卷中讲义本,如今与卷上原版本合辑为一册,已经于今年5月间在国内正式出版了。

关于中国究竟有没有“哲学家”的疑问,以及“中国哲学”可否成立乃至何以成立,并如何有别于西方学术传统意义上的那个“哲学”等一系列追问,或许在这么一部《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卷中)》合辑增订本的篇章之中,就能得到部分的解答与认知。

当然,我也是刚刚才接触到了这部百年前初生、百年后重生的“故纸新篇”,至于此中有着怎样独辟蹊径的解答,又能带来怎样与众不同的认知,恐怕还得文火慢炖,细嚼慢咽一番才行。

在琢磨与品味出个中真义之前,我仍然笃定持守之前的个人研判与认知,即中国没有“哲学家”,至少古代是没有的。如果现代或当代的中国有了那么一些所谓的“哲学家”,也不过是在西方思潮涌入之后、西方学科教育体系之下的时代产物罢了。而“中国哲学家”如果确实存在,倒真不如称作“中国思想家”更妥洽一些——曾经写出了这部《中国哲学史大纲(卷上卷中)》的那位海归博士,据说后来也是这么认为且判定了的,也因之放弃了续写卷下的计划,而投入到“中国思想史”的研究与著述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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