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問)盛鴻斌:絲路樂舞“不鼓自鳴”的生命力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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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新社蘭州8月6日電 題:絲路樂舞“不鼓自鳴”的生命力在哪裡?
——專訪西北師範大學音樂學院院長盛鴻斌
中新社記者 閆姣
千年敦煌壁畫中,“不鼓自鳴”樂器圖像懸於虛空,似仍回蕩著古絲路的樂聲。這不僅是古人對絲路樂舞活力的浪漫詮釋,更暗藏著文明互鑒的密碼。
當箜篌、琵琶從美索不達米亞、印度啟程,經西域傳入中原,當不同族群的樂舞在駝鈴聲中交融碰撞,“本土化”與“世界性”如何達成平衡?如何讓古老樂舞真正“活”在當下?西北師範大學音樂學院院長盛鴻斌近日在蘭州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對此作出闡釋。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認為最能體現絲路樂舞“自鳴”活力的典型樂舞案例是什麼?它與現實中中外樂舞的交融有何關聯?
盛鴻斌:首先,“不鼓自鳴”是一個富有哲理的概念,原意指一些樂器祗藉助自然因素,無需演奏便能自行發出美妙聲音,象徵著一種超脫世俗,與自然相得的至美境界。寓意事物具備內在力量和品質,無需外界過多干預或刺激,就能自然而然展現出其優秀一面。從這點講,敦煌壁畫中的樂舞圖像及其活態的藝術再現都具備了這樣的內在力量和優秀品質。
最能體現絲路樂舞“自鳴”活力的典型案例是中國經典舞劇《絲路花雨》。這部誕生於蘭州的藝術精品,40餘年間在40多個國家和地區演出超4000場,被譽為“活的敦煌壁畫”。創作者多次進入莫高窟採風,從數以百計的洞窟樂舞圖像中提煉出“S形”“三道彎”的核心舞蹈語匯,將靜態的“反彈琵琶”化為靈動舞姿,讓“不鼓自鳴”的意象轉化成動感的舞台藝術。
這部舞劇的生命力正源於絲路文化的交融基因。其音樂創造性融合漢唐古樂、西域風情與波斯元素,以琵琶古曲《月兒高》為基調構建主題旋律;其編製則引入“不鼓自鳴”中的圖像樂器,如琵琶、阮、箏、箜篌、篳篥等,並吸收西洋管弦樂器,如弦樂、木管等,創造性將中西樂器混合編配,充分體現多元文化包容共生的特徵。
這與當代中外樂舞交融的邏輯高度契合,如今我們在創作中融入現代舞元素、運用交響化配器,本質上是對絲路兼容並蓄傳統的當代延續。由西北師範大學音樂學院三位老師創作的民族管弦樂作品《絲路幻想組曲》獲中國國家藝術基金2015年度資助項目,以及我剛剛創作的另一部民族管弦樂《飛天·霓裳引》正是延續了這一交融理念,讓古老樂舞在當代煥發新生。

中新社記者:箜篌、琵琶等古老樂器經西域東傳中原,這一過程中樂舞文化如何實現本土化與世界性的平衡,為其“不鼓自鳴”奠定基礎?
盛鴻斌:箜篌、琵琶等樂器從西向東的傳播軌跡,堪稱文明互鑒的經典樣本。這種傳播絕非簡單移植,而是歷經了本土化的創造性轉化。以琵琶為例,經西域傳入中原後,演奏技法融入古箏的彈撥技巧,曲目也從異域旋律發展出《十面埋伏》等兼具中原氣韵的經典,最終成為中國古典樂器的一個代表。
這種平衡,核心在於守本創新的智慧。敦煌壁畫中“不鼓自鳴”的樂器組合本身就是最好的證明:箜篌、篳篥、羯鼓等“外來”樂器與琴、箏、阮、笛等源自中原的樂器,既保留了不同文明的樂器特質,又通過組合形成了全新的音樂表達。這種平衡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而是各美其美後的美美與共,正如我在數字音樂作品《西城隨想》中所做的嘗試:以西域音樂的節奏型為基礎,融入中原音樂的五聲音階,實現了傳統與現代、民族與世界的共生。

中新社記者:絲路樂舞“不鼓自鳴”的生命力,對當代不同文明間的文化交流有何啟示?對年輕人而言,其“自鳴”魅力應如何轉化為可感知、可參與的文化體驗?
盛鴻斌:從文明互鑒視角看,“不鼓自鳴”的生命力在於其開放包容的內核。這對當代的啟示尤為深刻:真正的文化交流不是單向輸出或輸入,而是像絲路樂舞那樣,在碰撞中吸收養分,在共生中成就新的文化形態。以敦煌舞的發展為例,從《絲路花雨》到《大夢敦煌》,再到《千手觀音》《飛天》,這些作品始終以敦煌文化為根,同時大膽融合芭蕾舞、現代舞等形式,正是這種開放心態讓絲路樂舞跨越千年依然鮮活。
對於年輕人而言,讓絲路樂舞“活”在當下,關鍵在於構建可感知、可參與的體驗場景。作為國家藝術基金《敦煌樂舞創作人才培養》項目負責人,我正通過集中授課、藝術實踐等形式,培養兼具研究與創作能力的專業人才,計劃推出多部新創敦煌樂舞作品。
還可藉助數字技術,讓壁畫中的樂舞“動”起來,通過短視頻、沉浸式演出等形式,讓年輕人近距離感受“不鼓自鳴”的奇幻;同時開設敦煌樂舞體驗課,讓琵琶、箜篌的彈奏不再遙遠。年輕人的參與不是對傳統的顛覆,而是為其注入新的活力,就像《絲路花雨》在當代不斷融入數字投影、時尚造型等元素,依然保持著文化內核的不變。

中新社記者: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載體,絲路樂舞如何在當代進一步發揮橋樑作用?
盛鴻斌:作為中外文化交流的載體,絲路樂舞在當代仍發揮著橋樑作用。其作用的延續,需兼顧文化辨識度與國際通用性。絲路樂舞的核心符號——反彈琵琶、飛天舞姿、多元樂器組合,是經過千年沉澱的文化標識,這是我們走向世界的底氣。而音樂、舞蹈作為無國界的語言,能讓不同文明的受眾產生情感共鳴。
未來可通過三類路徑強化這一橋樑作用:打造精品力作,將絲路故事融入樂舞創作,如《絲路花雨》般以藝術魅力打動世界;搭建交流平台,藉助絲綢之路國際文化博覽會等契機推動中外樂舞藝術家互訪與合作;注重人才培養,通過高校課程設置、教材建設等讓更多年輕人成為絲路樂舞文化的傳承者與傳播者。
敦煌壁畫中的“不鼓自鳴”,是古人對文明交融的浪漫想象,而在今天,這份想象正通過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成為現實。(完)

來源:中新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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