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問美誰彰殊?
——在盧宏斌“繁花似錦”畫展研討會上的發言
呂國英
感謝盧宏斌先生的盛情邀請。很高興有機會,與大家圍繞盧先生的國畫藝術展開交流,也非常願意同各位專家、藝術家分享此次觀展讀畫的感受與感悟。
盧先生是一位創作精力非常旺盛、作品又非常豐碩的畫家。去年先後兩次在北京舉辦畫展,均為花卉主題,展出作品260餘幅。此次回到上海,畫展冠名《繁花似錦》,展出作品300餘幅——與前兩次一樣,展出作品均為新作。
在大約一年的時間內,盧先生三辦畫展、作品近600幅,足見其創作正處於爆發期,其藝術語言也已邁入基本成熟期。
從本次展出的作品中,能清晰感受到盧先生創作題材的拓展、藝術表達的演進與審美境界的提升,作品中彌漫著濃郁的文化性、流轉的音樂性與豐富的審美意涵。
從創作題材看,展品中既有花鳥題材,也有山水題材,還有佔有一定比例的,是兩種題材相結合的“翎境畫”。
從形式語言觀,中國畫的各類形式語言悉數涵蓋,既有寫意、小寫意,也有工兼寫、大寫意,還有一些潑彩、潑墨等技法,堪稱寫意語言的集大成者,其中主體部分則介於寫意與小寫意之間;
從形制畫幅言,作品以扇面、團扇、鬥方為主要形制,畫幅多在四尺之內,
均屬傳統意義上的小幅作品,亦可稱現代語境中的“小品”畫;
從視覺效果講,展品基本構成了點線面相生、工寫潑相融,墨彩交響、虛實相和的審美畫境,且簡繁得當、濃淡相宜;
從審美感受論,作品或彰簡澹、清雅、素潔、靈動之美,或蘊婉約、輕盈、明快、和韻之妙。
作為非職業畫家,盧先生沒有美術專業系統訓練的經歷,最早是學習古箏演奏,後又學習花鳥畫。“新冠”疫情期間,開始臨摹歷代名家經典。藝術實踐時間並不長,卻能在短時間內創作出大量作品、連辦三次個展,並努力求新、求變,不斷塑造自我藝術面貌,這既是其審美自覺的彰顯,亦是藝術天賦與勤勉耕耘的結果。
縱覽本次畫展作品,結合盧先生的藝術經歷,有以下幾點感悟,願與在座的各位藝術家、學者及來賓分享交流。
第一點,創新難,繼承中的創新更難。
藝術貴新,這是藝術文明持續演進發展的根本動力,因此“創新”也被視為藝術的生命。同時,創新亦是藝術語境中極具挑戰性的命題——它既讓藝術家殫精竭慮、孜孜以求,卻又常常讓人求之不得、難以企及。
如何創新?從何處創新?這需要藝術家在創作實踐中不斷探索。
縱觀當下,創新路徑大致有以下幾種:其一,在繼承傳統中探尋創新;其二,推動多藝術門類融合;其三,促進本民族藝術與外來藝術的結合,即我們常說的中西藝術互補與融合;其四,照搬或嫁接外來藝術語言與形態,如印象派、行動派、極簡主義等;其五,借用特定思想、概念、符號進行創作,比如僅有觀念、思想,而缺乏完整語言形式的極致當代藝術;此外,還有一種是以揚棄陳腐、反思傳統、彰顯時代精神為名,刻意冥思苦想、另闢蹊徑的筆墨實驗等。
藝術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現象。源自民族文化本源、歷經演變發展的藝術文化,代代傳承、漫漫求索,積澱成深厚的文明底蘊。
中國藝術文化源遠流長、博大精深。以意象藝術為核心審美形態的中國藝術,不僅體系完備、在世界美術領域獨樹一幟,各類藝術品類傳承千年且代有巨擘。
對於以文化傳承與藝術發展為己任的藝術家而言,首先需要面對的是:僅“繼承”傳統本身,就已是一項難以逾越的宏大工程。
李可染曾言:“以最大的功力打進去,以最大的勇氣打出來。”並稱自己“(我)是一個苦學派”。畢加索也說,先熟悉規則,才能打破規則(像專業人士一樣學習規則,這樣你就可以像藝術家一樣打破規則)。
這也說明,繼承難,創新更難;沒有繼承,不可能有創新?
盧先生最初以花鳥畫為主要創作方向,後又涉獵山水畫,現在又將兩種題材結合,形成自己的“翎境畫”。本次展品中便有不少此類畫作。
顯而易見,他所選擇的,正是一條“在繼承中求創新”的道路——這條道路雖然充滿艱辛與挑戰,但更能彰顯藝術探索價值。
第二點,美藉通感,聯覺不可或缺。
剛才提及盧先生作品中的靈動之美、流轉與和韻之妙,實則指向作品中蘊含的音樂性審美感受,這與聯覺乃至通感有著密切關聯。
何為聯覺?聯覺是藝術創作中極為珍貴的審美感知能力。藝術家往往通過感官間的獨特交叉聯結,為藝術表達注入意想不到的創新活力與思想深度。
聯覺的核心在於感官融合——一種感官受到刺激時,會自動引發另一種感官的體驗。它對藝術創作的貢獻,主要體現在激發創新靈感與深化情感表達兩個方面。
聯覺的審美感知與藝術表達,在音樂、文學、戲劇、電影等藝術門類中有著精彩呈現。比如古典主義與浪漫主義的巔峰之作《英雄交響曲》,是貝多芬在完全失聰的狀態下創作並成功指揮首演的,堪稱聯覺感知能力的經典範例;再如諾貝爾文學獎獲獎作品《百年孤獨》,作者馬爾克斯運用聯覺手法突破了感官邊界,讓文字超越單一感知維度,構建出奇幻深邃的魔幻現實主義世界。
聯覺最初歸入哲學與科學領域,用於直覺研究、哲學思辨以及心理學、生理學、神經學等學科探索。進入藝術領域後,其歷史幾乎與人類藝術史一樣悠久。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的現代藝術爆發期,尤其是康定斯基、斯克裏亞賓、梵高等藝術巨擘的出現,讓“藝術大家”與“聯覺者”幾乎成為同義語。如今,聯覺藝術持續發展,進入多元化、理論化階段,幾乎影響了從抽象表現主義到多媒體藝術的所有流派。
藝術聯覺現象突出在體現在,聲音觸發色彩感知,或者視覺元素激發聽覺,通俗地說,就是聽見色彩、看見音樂;或者聽見音樂、看到色彩、觸發嗅覺等。
談及聯覺,不能不提通感。如何理解通感?概括說,它是聯覺的升級與拓展,是感知的全通道的貫通,強調視覺、聽覺、觸覺、味覺、嗅覺乃至意識之覺的綜合感受與體驗。“通感”作為文藝理論術語,是錢鐘書於上世紀60年代發表文學評論《通感》一文提出的,“通感藝術”或“藝術通感”作為美學概念,由法國象徵派詩人於19世紀末提出,並由當代藝術家約瑟夫•博伊斯等所大力宣導。
事實上,中國傳統文化對聯覺與通感的認知更早,可追溯至先秦時期,並在後世的文學、音樂與繪畫理論中不斷深化發展。在中國古典詩文與繪畫作品中,聯覺與通感之美隨處可見,成為傳統美學的重要特質。
從聯覺審美到通感審美,對藝術家而言,是審美感知的拓展與審美境界的昇華——它要求藝術家對審美對象的美進行整合與抽象提煉,並在創作全過程中調動所有創作元素與藝術手段,將這種“集成”或“整合”之美喚醒並呈現出來。
盧先生畫作中蘊含的音樂美,或許與其早期的音樂學習經歷相關,或許只是個契機,應該與其審美冥想與創作實踐中的沉浸式體驗,具有邏輯關聯。
柳宗元有言:“美不自美,因人而彰。”
古希臘哲學先賢亦言:“美是難的。”
而藝術家,理應成為美的發現者與創造者。當審美調動聯覺、聯覺昇華為通感,美的創造便不再“難”,反而能成為一種自然而然、進而渾然天成的藝術表達。
第三點,厚為貴,方寸可立世界。
盧宏鴻先生本次專場“微創作”個展,與當下動輒追求“宏大敘事”、繪巨制、書長卷的藝術現象以至藝術操弄,形成鮮明對比,呈現兩端極化。
釋學有言:“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無獨有偶,現代科學中的量子糾纏理論與全息原理,也從不同角度推演出“微塵即宇宙”的類似哲思。
就藝術創作與審美表達而言,渾厚為貴,方寸之間亦可立起精神世界。
藝術作品中,“厚”與“方寸”的關係,彰顯了中國美學的深邃智慧。所謂“渾厚為貴”,強調的是作品內在的深厚底蘊——無論是思想的充實、情感的真摯,還是技藝的精微,這都是藝術感染力的根本源泉;所謂“方寸可立世界”,則指在微小的藝術載體中展現宏大的精神意境,通過精煉的形式容納無限的想像空間。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藝術創作的核心要義。
顯然,“厚為貴”是藝術的靈魂根基。在藝術創作中,“厚”代表著作品的深度與厚度,涵蓋歷史縱深、情感濃度、思想內涵等多個維度。缺乏“厚”的作品,即便規模宏大,也往往流於空洞;真正的藝術,必須以“厚”為內核,方能超越形式表像,直抵人心。
“方寸可立世界”則彰顯了微小中的無限可能。黃賓虹的畫作多為小幅形制,卻有“渾厚華滋”之譽;李可染的七幅《萬山紅遍》,被稱為中國書畫史上里程碑式作品,均為小幅創作。藝術家“以小見大”的藝術手法,不僅依賴精湛的技藝,更離不開對審美對象的敏銳體悟、典型提煉與抽象概括——唯有如此,才能讓觀者在有限的畫面中,感受到無限的時空意境。
潘天壽曾言,左右上下不難,往裏難。
我在《論藝術創作十大命題》中,有一論專門探討“大”與“厚”的關係,提出“向裏難,向外更難”的命題。這裏的“裏”是歷史縱深,是傳統,是繼承;“外”是未來遠方,是探索,是創新。“內”“外”方向所表達的審美價值,才是作品意境“渾博”“厚重”的體現。
“厚”與“方寸”並非對立關係,而是相互成就——方寸之微,需以“厚”為支撐,否則難以承載深刻意涵;“厚”之底蘊,亦常借方寸之形得以凝練表達。藝術創作中,若只重規模而忽視內在深度,作品易陷入浮泛空洞;反之,若專注內在修養錘煉,善於在微小載體中精耕細作,方能真正實現“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創作境界。
近年來,伴隨所謂“展覽文化”的興起,重“大”輕“厚”現象愈演愈烈。繪巨制、書長卷、拍鴻篇等行為不時充斥各類文藝領域,將本該清靜、素雅的文化陣地弄得喧囂浮躁、烏煙瘴氣。此類操作往往以“大”為噱頭,實則空洞浮泛、俗不可耐。
當下資訊紛繁、多元並競,藝術創作更需回歸本質,藝術家尤其要注重內在修養與審美體驗的提升。無論選擇宏大敘事還是細微寫生,唯有以“厚”為根基,才能在方寸之間立起豐滿的精神世界,啟發人們對美的嚮往與思考。
盧先生本次畫展作品,從“厚”處著力,於方寸間彰顯精神氣象,傳播審美正能量,這種創作追求與實踐探索,具有非常好的示範意義。
我的分享就到這裏。不妥之處,請大家批評指正。謝謝!
2026年1月24日·上海
附
呂國英 簡介
呂國英,文藝理論、藝術批評家,文化學者、詩人、狂草書法家,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北京書法家協會會員,原解放軍報社文化部主任、中華時報藝術總監,央澤華安智庫高級研究員,創立“氣墨靈象”美學新理論,建構“哲慧”新詩派,提出“書象·靈草”新命題,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煉酒文化。出版專著十多部,著述藝術評論、學術論文上百篇,創作哲慧詩章兩千餘首。
主要著作:《“氣墨靈象”藝術論》《大藝立三極》《未來藝術之路》《呂國英哲慧詩章》《CHINA奇人》《陶藝狂人》《神雕》《“書象”簡論》《人類賦》《智賦》《生命賦》《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國學千載“牛”縱橫》《中國酒文化賦》《中國酒文化千字文》《新聞“內幕”》《藝術,從“完美”到“自由”》。
主要立論:“靈象”是“象”的遠方;“氣墨”是“墨”的未來;“氣墨”“靈象”形質一體、互為形式內容;“藝法靈象”揭示藝術終極規律;美是“氣墨靈象”;“氣墨靈象”超驗之美;“書象”由“象”;書美“通象”;“靈草”是狂草的遠方;詩貴哲慧潤靈悟;萬象皆乘願,無始證修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