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伍福生
“帶不走的愛就別再記起,有關我們所有青春和記憶,深夜的路口再等不到你,我紅著眼眶站在原地。”2026年新年伊始,一首以海來阿木普通話版《嘉禾望崗》命名的歌曲,在各方力量的推動下,其傳播及受眾度迅速超越了2022年由廣東音樂人鄧澄創作、廣東歌手劉莉旻率先以“嘉禾望崗”命名的“城市記憶”之歌——粵語版《嘉禾望崗》,普通話版《嘉禾望崗》瞬即成為城中的熱門話題,僅半月便儼然成為廣州的“准城歌”。

“分手集散地”與“人生出發點”
兩個版本的《嘉禾望崗》可謂“英雄所見略同”或曰“異曲同工”,都是唱盡“廣漂”的離別與重逢。但對於兩首歌的曲中意,我並不完全認同嘉禾望崗就是“分手集散地”,更覺得這裏是真正的“人生出發點”。
那一年,我兒子就是乘坐地鐵到達嘉禾望崗,然後走向他心儀的高等學府。其實“嘉禾”與“家和萬事興”的“家和”諧音,“望崗”有“站在高崗向前望”之意。廣東衛視誠意邀請海來阿木“回嘉”獻唱,攜《嘉禾望崗》登上《駕勢灣區 萬馬奔騰——2026粵港澳大灣區春節晚會》,這也是對來年的美好願望。有趣的是意頭好的地鐵站名,深圳有“翻身”、廣州有“淘金”、北京有“上岸”。
數月前,作為流行音樂首席義工的我,應邀參與了廣東流行音樂館的籌建工作,新月公司董事長郭南生透露,幾年前,南來的海來阿木曾有機會簽約廣州的某音樂公司成為廣東歌手,但在關鍵時刻,他卻毅然從嘉禾望崗出發,選擇了北上,雖然是與廣東流行樂壇失之交臂,但退一步海闊天空,北上的他唱上了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如今,名成利就的海來阿木反哺廣州來了,與我所認識的南來廣東音樂人吳歡合作了一首勵志的《嘉禾望崗》,懷念他的“人生出發點”,道盡了他對“他鄉”廣州的依戀,盼望著重逢在他千般不舍的廣州。
梳理千百年來有關“歌聲裏的廣州”的歌曲史脈絡,我發現,歌聲裏的廣州形象十分豐富,有的甚至可以成為廣州的“城歌”“准城歌”“市歌”,那些傳頌多時的經典歌曲,更多的是勵志的城市之歌。
所謂“城歌”,就是承載城市形象或城市記憶的歌曲。北京有《北京歡迎你》,上海有《上海灘》,成都有《成都》,拉薩有《回到拉薩》,重慶有《重慶野玫瑰》,香港有《東方之珠》《獅子山下》。而桂林的“城歌”《我想去桂林》則是廣東音樂人陳凱寫的詞。
然而,廣州什麼時候擁有一首自己的“城歌”?
我總覺得,擁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能夠讓全體廣州人眾口相傳、讓外地人一唱就像起廣州的“城歌”,可以讓人感受廣州這座包容、開放的英雄城市的熾熱的溫度。
昔日廣州的“准城歌”
作為城市自發形成的文化符號,清末民初就出現的“准城歌”,其積極作用主要體現在通過情感共鳴、身份建構與社會整合功能強化城市凝聚力。廣東童謠《落雨大》中的“水浸街”,方言演唱粵語九聲六調與本土意象,使居民確認文化根脈,抵禦身份焦慮。廣東童謠《月光光》從民國市井版到現代校園傳唱,構建跨越百年的“聲景家譜”,維繫情感連續性。
誕生於清末民初的粵語童謠《落雨大》,是廣州西關地區街頭巷尾自發流傳的民間口頭創作“口水歌”。歌詞以兒童視角描繪“阿哥擔柴上街賣,阿嫂出街著花鞋”的生活細節,用白描手法展現雨天市井煙火氣,充滿童趣視角的市井生活每句末字押粵語佳韻“街”“鞋”“排”,形成朗朗上口的韻律。1928年出版的《廣州兒歌甲集》首次正式收錄了這首歌,由學者劉萬章整理,歷史學顧頡剛作序,標誌其從市井歌謠升格為文化檔案,通過口耳相傳成為幾代廣州人的集體記憶。2010年,《落雨大》這首廣州“准城歌”成為廣州亞運會文化名片,完全符合城歌“民間沉澱”“身份載體”的特徵。
粵語童謠《月光光》又名《月光光照地堂》,在民國已是西關街頭傳唱的經典,“月光光,照地塘,蝦仔你乖乖瞓落床……”通過孩童視角傳遞家庭責任觀念,描繪廣府生活圖景,亦是日常裏的鄉愁。《月光光》因其歷史積澱、傳播廣度與官方認可度,最具備“准城歌”的資格。2004年,廣東歌手“東山少爺”廖寰的改編版《月光光照羊城》融入Rap,其核心旋律與方言韻律承襲自民國版本,延續“歌以載城”的千年脈絡。
20世紀三十年代初,呂文成創作的廣東音樂《步步高》,成為1980年改革開放初期以廣州城市意象創作的歌曲是《迎賓曲》的基調,這是為長春電影製片廠影片《客從何來》的主題歌,影片反映廣交會場景,用廣東音樂《步步高》作基調。歌曲通過李穀一的演唱迅速風靡,成為廣交會乃至中國迎賓儀式的標誌性音樂,昇華為中國對外開放的聲音符號。《迎賓曲》被廣泛視為反映改革開放初期廣州城市風貌與開放精神的“准城歌”。
廣州大學教授李敏認為,《迎賓曲》已經是廣州的城市形象歌曲了。
現今廣州的“准城歌”
“城歌”與“市歌”作為城市文化符號,既有功能重疊性又存在本質差異。
“市歌”是法定官方符號,經城市人大或政府正式立法程式確立,具有行政效力。代表城市官方形象,承擔文化旅遊推廣、對外宣傳等職能。《廣州之歌》這首歌於1989年由廣州市人大常委會審議通過,被確立為廣州市的市歌,該曲以“雲山”“珠江”“紅棉”“五羊”等意象展現廣州的歷史底蘊,並強調“團結友愛、求實進取”的城市精神,具有正式的官方背景。
“城歌”是民間精神象徵,自發形成,由民眾情感認同沉澱而成,聚焦群體記憶與身份認同,歌詞常體現“同舟共濟”“逆境自強”等普世價值觀。“城歌”是城市群體通過藝術自發構建的“情感地標”,以開放性符號詮釋不斷重構“我們是誰”的身份共識。
一直以來,廣東音樂人唱頌“廣州好”的作品都是奮勇爭先。
2004年,《白雲山下》是陳輝權、馮建聰、梁天山為助力廣州申辦2010年亞運會聯合創作的流行歌曲,包含國語版和粵語版。國語版由劉罡、麥子傑演唱,粵語版由藍首峰和南方阿叔演繹,入選“唱響廣東”2009旅遊金曲精英大賽20強旅遊金曲。歌曲以廣州白雲山為意象核心,粵語版本通過導覽情景串聯起黃埔軍校、黃花崗、西關大屋等地域文化符號。旋律創作融合磅礴氣勢與細膩處理。
2014年首播,純民間自發創作2000多名來自廣州各行各業的志願者無償參與演唱、演出的《古粵秀色》,詞曲優美動聽,畫面唯美,處處流露對廣州的情懷,歌詞景色滿布廣州核心老城區充滿歷史沉澱的美景,地道、大氣。MV拍攝歷時三年完成,陣容龐大,那一句“縱使難,都要把你留住”,唱出了廣州人對廣州文化的熱愛與堅持。著名廣府文化學者、廣州民俗文化研究所所長饒原生對“這是一首讓人聽得‘哽咽’粵語廣州原創歌曲MV”一說頗為認同。
2022年,廣東歌手劉莉旻的粵語版《嘉禾望崗》,用細膩敘事唱出“廣漂”群體的離合悲歡。這是劉莉旻“廣州三部曲”中的作品,她還演唱了粵語版《體育西路》《永慶坊前》。
2023年,欲望獵人樂隊推出《羊城狩獵》專輯,七首歌曲覆蓋琶醍、沙面、荔灣等地理座標,《沙面落日》唱“夕照怎也未看夠”,《月滿荔灣》寫“茶酒粥粉面飯藏匿大小檔攤”,用方言搖滾定格煙火廣州,具備“城歌”特質。
2025年1月,廣東音樂人吳頌今在星海音樂廳舉行《嶺南粵韻~廣東音樂新作品》音樂會,20首原創新作品,其中有《小蠻腰》《五羊喜洋洋》《沙面風情》《黃花浩氣》《古祠秋風》《花街鬧春》《荔灣春水綠》《南沙唱晚》《春到泮溪》《珠水流光》。2024年國慶,吳頌今創作演出粵語組歌《花之灣》12首,其中有一首寫廣州市花的《木棉樹下》,也是“准城歌”範兒。
2025年,廣東歌手鄧千熒的《花城拾光》中國風編曲混搭粵劇戲腔,重構廣府美學,成為文化保育新範式。這首歌把平凡人比喻為“都市螢火”致敬城市奮鬥者,“沙面鐘聲”“坦尾夕陽”等意象編織成“如螢火閃耀”的平民史詩。
2026年,海來阿木的普通話版《嘉禾望崗》引爆全網成為現象級作品,“嘉禾望崗”戰已超越地理概念成為青春紀念符號。
多年來,歌名帶“廣州”的“准城歌”不斷湧現。廣州這座城市,值得每位有心人為她而創作。
2006年,廣東音樂人陳丹虹為廣州電視臺400集電視連續劇《廣州人家-樂叔與蝦仔》創作主題曲《廣州夢想》。2019年,為迎接建國70周年國慶,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與中央廣播電視總臺聯合主辦的大型全媒體活動、在全國開展全年的《歌唱祖國·一首歌一座城》節目展示,70座城市70首歌曲。《廣州夢想》代表廣州市,也是70首裏面唯一的粵語歌,成為17首優秀作品在中央電視臺展播,進一步提升了其作為“城市聲音名片”的影響力。
歌名同為《溫暖廣州》的有兩首。
2012年,由廣東著名詞曲作家梁天山、陳輝權創作的《溫暖廣州》,是一首勵志公益粵語流行歌,“東山少爺”廖寰、周遊格、晴欣、趙榮共同演繹。歌曲建立在靈動輕快的6/8拍子之上,旋律朝氣蓬勃,流暢上口。前半段溫情親切,後半段大氣舒展,對比鮮明;歌詞情景交融,以一個廣州人的身份角度展示廣州人的愛心,表達廣州人熱心公益、胸懷廣闊、樂於助人、冷暖有情的慈善態度,並號召社會各界關注弱勢群體,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士。歌曲一反一般公益主旋律歌曲假大空的套路,情真意切、人情味濃郁。編曲以與國際接軌的流行R&B風格為主,體現廣州作為一個國際大都市的風範。歌曲整體溫暖親切,真摯動人。
另一首《溫暖廣州》發行2021年6月,由李程和蘇雋粵演唱,收錄於同名專輯《溫暖廣州》中,歌詞融合粵語與普通話,內容緊扣廣州的城市風貌與人文精神,描繪了“微風輕吹過耳邊”“這繁華的都市”等場景,並表達了對“忙碌的天使”“在抗疫一線”的感激之情。歌詞中反復出現的“哪懼怕新挑戰”“要堅信同面對”“勇敢邁步向前”等語句,凸顯了歌曲的勵志主題。《溫暖廣州》其創作旨在傳遞城市溫情與鼓舞人心的力量,歌曲由譚穎儀作詞,漢庭音樂作曲並出品,譚穎儀同時擔任歌曲監製,聲樂指導由鄧志舜和謝耿耿負責。《溫暖廣州》作為勵志公益粵語流行歌,通過不同的版本與演繹,共同弘揚了廣州的城市溫暖、團結互助與積極向上的精神價值。
2016年,阿細(張與桐)作詞、作曲並演唱的粵語流行歌曲《回憶廣州》,以單曲形式獨立發行,作品以廣州城市發展中的文化變遷為背景,融入西關騎樓、珠江燈光、北京路小巷等地域元素,通過粵語演繹表達對傳統街景消失的懷念。阿細通過音樂記錄城市記憶,將廣州小吃、街邊商販等生活細節融入創作,以“消失”意象隱喻童年情懷與城市變遷的衝突,傳遞“撐廣州,撐粵語”的文化訴求。歌曲後被酷狗音樂人“星曜計畫”歌單收錄,並獲《十大金曲獎》及“唱響廣州”音樂十強稱號。其精神續作《廣州味道》延續對本土文化的關注。
2023年,廣州星外星公司發行了浪漫主義音樂家王洛賓的一套唱片《塞外繁星——王洛賓作品精選改編》,精選9首王洛賓的經典作品,製作出一張風格獨特而豐滿的紀念專輯。廣東音樂人鄧偉標介紹,多年前,星外星公司總經理周小川向他提供了一張老舊的企業信箋,上面手寫著一首歌曲《我愛廣州》,歌詞內容是對廣州的讚美,歌曲的簡潔與朗朗上口顯而易見,簽字寫著“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這是王洛賓來廣州某公司時創作送給廣州的,但一直沒有人製作發表。這首歌比較適合廣州城市發展的需求,作為合唱團歌曲以音樂形式呈現廣州改革開放的發展與成就再恰當不過。鄧偉標為王洛賓的《我愛廣州》撰寫合唱譜並製作成童聲合唱版本。

鄧偉標認為星外星公司出版的《塞外繁星——王洛賓作品精選改編》專輯意義非凡,貢獻巨大。《我愛廣州》是一首先輩首次被挖掘面世的作品,作為後輩真不敢自主改動一絲節奏與形式。廣州市五羊小學張永紅校長把合唱團的孩子們訓練得出類拔萃的鄺詠瑩 、袁淑嫻兩位音樂老師,還有幾十位學生,很好地成就了一位偉大作曲家對一座偉大城市的讚美。鄧偉標真誠地希望王洛賓先輩的這首《我愛廣州》能很好地在這座美麗的城市傳播,成為各類合唱團的常備曲目。
2024年初發行的歌曲《我在廣州等你》,被定位為獻給廣大外來建設者的致敬之作,也喚起了許多人在廣州奮鬥的情感共鳴。這首歌由廣東音樂人梁富斌作詞,徐健淇作曲並參與製作,由徐健淇和劉偉演唱過不同版本。《我在廣州等你》也存在著彭亮普通話版、蒙面哥粵語版、秦雨柔粵語版等多個獨立創作版本,聚焦“廣飄”在廣州的奮鬥故事。
2024年,廣東歌手梁山山的《璀璨廣州》,在粵語流行曲中嵌入“荔枝灣湧”等本土符號,展現珠江夜景的萬家燈火。
從歌聲中找到“我城”
這些歌曲正如粵謳古訓所言“俗字俗音,道盡人間冷暖”,其力量在於讓每個漂泊者聽見“回家的聲音”。
從2015年開始,至少有六首明確以《廣州》命名的歌曲,創作者和風格差異較大。梁劍東的粵語版本《廣州》帶有典型的粵語流行風格,實行十年長尾傳播,覆蓋至少8個版本。2019年,周大樂的普通話版《廣州》則走抒情路線,歌詞“廣州總是下著斷斷續續的雨”頗有廣州特色。2023年,劉音發佈了獨立創作的城市主題單曲《廣州》,被廣州市文旅局納入“城市聲音名片”推廣專案,還入選“粵港澳大灣區青年藝術展”巡演曲目。2023年,廣東音樂人蟹子也推出同名作品《廣州》。李寧遠的粵語本《廣州》比較特別,以木棉花、珠江燈火隱喻草根韌性,融入勵志主題。吳兆鈞粵語版《廣州》,那句“夢裏與你在老廣州走一趟”,勾連西關、東山等歷史地標。
而政府主導的城市主題歌曲文化工程,也起著主導作用。
2021年,廣州市委宣傳部副部長胡訓軍和廣東音樂人何沐陽到我們雜誌編輯部采風研討廣東音樂。不久後,他們創作並推出《我篤信你》原創交響組歌,通過多元藝術形式傳遞廣州人文精神,其中《夢裏的珠江緩緩地流》以珠江為核心意象,通過多重隱喻構建廣州的城市精神圖譜。
2022年,廣東流行音樂協會名譽主席陳小奇為廣州文旅創作的主題曲《廣州天天在等你》,間奏融入粵語童謠《落雨大》、粵曲《賣荔枝》和高胡版《步步高》,非遺元素串聯“花城花期”城市意象。
陳小奇指出,歷史已經證明,能夠流傳下來的城市歌曲一定不能是政府主導創作的,政府太喜歡宏觀敘事和主旋律傾向了,而這些都是影響歌曲流行的大忌。
2024年,政府主導的創作模式賦予《廣州頌歌》組歌獨特的文化價值與社會功能,15首作品分“千年之城”“英雄之城”“新彩之城”三篇章,系統詮釋廣州歷史文化與時代精神。
一首歌,一座城,一段情。香港音樂人黃霑所寫的《獅子山下》,成為“刻苦耐勞、勤奮拼搏”香港精神象徵的勵志城歌,而香港Beyond樂隊的《海闊天空》更被一些合唱者認為是廣東“省歌”。而《嘉禾望崗》若要作為廣州的“准城歌”,可能還缺乏了一點逆境自強和奮發向上的勵志精神。有一種意見認為,廣州並不是傷別離的城市,正因為包容,才成就了千萬個廣州人的今天。
武漢的“城歌”《武漢伢》用方言唱出武漢人的日常生活與城市精神;長沙的“城歌”《長沙策長沙》融合方言說唱,體現長沙的活力與煙火氣。廣東歌手朱含芳表示:“我作為廣府文化推廣大使,我也想唱一首歌唱廣州歌曲,唱粵語還是普通話呢?”
我一直期望廣州能擁有一首粵語與普通話混搭、對話的“城歌”,或名曰《新廣州》,此歌既有《獅子山下》般的情懷,又有《海闊天空》般的豪情,讓新老廣州人在歌聲中找到從“他鄉”到“我城”的座標。
【作者簡介】

伍福生,國家一級藝術研究員,著名音樂評論家,專業作家,著有《廣東流行音樂史》《中國流行音樂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