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国英哲诗:矗立于虚无之上

91

矗立于虚无之上

——吕国英哲慧诗章的精神远征与当代诗歌的超越之路

庄鸿远

编者按

当当代汉语诗歌日益沉湎于私密经验与细碎悲欢,吕国英以两千两百余首哲慧诗章,独自踏出了一条以诗载道、以灵象悟天地的浩荡坦途。本文以《纵风擎天地》与《春秋未笔有无穷》两首短章为轴心,剖解其“气墨灵象”诗学的内在肌理:前者以身体性的动词向外撑开宇宙,后者以命名者的姿态向内穿破虚无——一阳一阴,一放一收,恰构成吕国英哲诗精神的完整呼吸。文章进而将这一写作置于当代诗歌“极端个人化”的语境中审视,指出其真正的超越在于:不回避虚无,不绕过虚无,而是在虚无的灰烬中,重新命名。这不仅是一位诗人的个体远征,更是汉语诗歌重获宇宙感与超越性的一次庄严证明。

    一个时代的诗学症候

当代汉语诗歌正身处一种深刻的困境之中,而这一困境最触目的表征,恰恰是它的“小”。

这种“小”并非指题材的微观——写一只蚂蚁、一杯茶、一次地铁通勤,并不天然地构成诗学上的罪过。这种“小”指的是一种精神姿态的收缩,一种主动放弃辽阔之后的自我安慰。自朦胧诗以降,当代诗歌走过了一条从集体抒情到个人写作的转向之路。这一转向在历史上具有充分的合理性:在经历了长期以集体名义压制个体声音之后,将“个人”重新置于诗歌的中心,本质上是一次精神上的拨乱反正。然而,三十余年过去,这个“个人”逐渐从解放的力量蜕变为新的桎梏。有学者指出,“今天的诗越来越个人化、主观化、私密化,它为匮乏的内在性所左右,追求独异性、差异化、风格化的文本效应,由此产生的连锁反应,将诗的公共性消磨殆尽”。诗学研究者张伟栋将这种现象命名为“历史分裂症”——“用内在性反对超越性,有限反对无限,特殊反对普遍,个人反对总体,叙事反对抒情,经验反对超验,日常性反对神圣性,异托邦反对共同体,等等”。他进一步指出,朦胧诗之后诗歌之所以失去与当代精神生活的广泛联系,乃是因为诗人“已经无法理解诗歌的普遍性,越来越将自身标识为一种特殊的知识,并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这种诗学症候的深层逻辑,是一种对“大”的本能恐惧。在一个经历了太多宏大话语滥用的文化语境中,当代诗歌选择了自我缩小作为防御策略。它不再敢说“天地”,因为“天地”曾被用来压制个体;不再敢说“永恒”,因为“永恒”曾被用来抹平差异;不再敢说“道”,因为“道”曾被用来取消质疑。这种警惕在历史上有其正当性,但警惕一旦固化为禁忌,便从保护变成了囚禁。当诗歌把“个人”确立为唯一可信的尺度时,它同时也就放弃了某些东西。那些被放弃的东西——总体性、超验性、宇宙感——并不因此就消失了,它们只是不再被诗歌言说。 而这,恰恰是吕国英哲慧诗章出场的诗学语境。

两千首诗的远征:一个体系的诞生

2022年以来,吕国英以惊人的创作力完成了两千两百余首哲慧诗章,开创了一种全新的诗学形态——“哲慧诗学”。这一体量本身就是一个诗学事件。在一个诗歌日益碎片化、诗人日益“圈子化”的时代,一个人以一己之力,构建起跨越三言至九言、杂言、复字诗、叠字诗、自由诗、千字文等十余种句式的“诗歌句式博物馆”,这本身就是对当代诗歌“小格局”的一次无声反驳。

但比体量更重要的是野心。吕国英的“哲慧诗学”试图融合宇宙论追问、存在论探察、美学自觉与文明批判,以格言体与“简注”的文体创新为载体,实现东方式智慧与西方思辨的深度融合。评论者将其概括为“一场以诗性智慧为手术刀、以灵性境界为灯塔的精神远征”。他的美学纲领“气墨灵象”主张艺术应超越具象(线墨)、意象(意墨)、抽象(泼墨),经由真象,直达“灵象”——即“真善美爱的终极融合体”。在他的理论框架中,“气墨”是“墨”的未来形态,是以“气”驭墨、以虚写实的精神性表达;“灵象”是“象”的远方,是从具象走来、经意象与抽象、最终三象合一而升腾的“真象”。

这一体系的核心追求,可以概括为四个字:以诗载道。中国诗歌史上,以诗言志、以诗载道者代不乏人。从嵇康的《幽愤诗》到陶渊明的《饮酒》,从王维的山水禅意到苏轼的哲理感悟,诗与思的纠缠从未中断。然而,这些传统大多停留在“诗中寓理”或“以理入诗”的层面——哲理是内核,诗艺是外壳,二者仍有“拼接”之痕。吕国英的“哲慧诗”彻底打破了这一二元结构。在他的诗中,哲思不是被“装入”诗中的内容,而是诗本身的生命呼吸。这不是“用诗说理”,而是“思在诗中显形”。哲与诗在这里不是拼接,而是量子纠缠式的同体共生。

向外的撑开:以身体丈量宇宙

理解了这一体系,再回到吕国英的具体诗作,便会看到一种几乎被当代诗歌遗忘的姿态:向外撑开。

作于2024610日的《纵风擎天地》,是这一姿态最凝练的呈现。“纵风擎天地,横雨贯四时。御光慢岁月,洞维腾八极。”二十个字,四个动作,从擎天到贯时,从御光到腾维,层层递进,步步飞升。“纵”是放开缰绳,“擎”是双臂上举、脊背绷紧;“横”是横扫铺展,“贯”是箭矢穿行;“御”是手握缰绳、脚踩踏板;“腾”是双腿蹬踏、纵身跃起。没有一个动词是抽象的,每一个都带着肌肉的记忆和骨骼的张力。 这正是吕国英“气墨灵象”诗学在实践层面最核心的操作:抽象的“气”必须通过身体的“墨”才能显形,无形的“灵”必须通过具体的“象”才能落脚。

当代诗歌花了三十年时间学会的一件事是“缩小”——把诗缩小到个人的呼吸、日常的细节、经验的可触范围之内。吕国英这首诗做的恰恰是“放大”——把人的精神重新置于宇宙的尺度上去丈量。这种“放大”之所以没有滑入虚张声势,恰恰因为它的根基是身体性的。风之所以能“擎”天,不是因为风的力大,而是因为“纵”风的那只手先伸了出去。宇宙被撑开的前提,是身体先被撑开。

向内的穿破:矗立于虚无之上

如果说《纵风擎天地》是吕国英哲诗中的“阳”——扩张、上升、向外征服,那么作于五天后(2024615日)的《春秋未笔有无穷》便是其“阴”——沉降、内敛、向内洞穿。一放一收之间,吕国英哲慧诗学的完整面貌才真正浮现。

 

“春秋未笔有无穷,岁月留痕生灭空。天地人神徒问道,万千由我御纵名。”前三句构成了一种极度彻底的自我清空:历史无笔,岁月归空,问道徒劳。有论者分析,这首诗的前三句“将时间印记看似留存,却终归于‘空’——佛家之‘色空’与道家之‘有無’在此交融”。天地、人、神四重存在都在追问,而追问本身是徒劳的——“徒”字被放在全句的脊椎上,不是对追问的贬低,而是对追问边界的诚实划定。用语言去追问天道,就像用手去抓风,抓到的永远只是空气的流动,不是风本身。

然后第四句来了。“万千由我御纵名。”有评论者指出,此处的“我”并非“囿于小我”,而是“觉醒后俯瞰万象的创造主体。命名即创造,御纵即主宰,主体精神终凌驾于浩渺时空与诸神之上”。但需要补充的是:这个“我”之所以没有沦为虚张声势,恰恰因为前三句已经把虚无的地基建得足够深。 没有“生灭空”的苍茫,“由我”就是狂妄;没有“徒问道”的徒劳,“御纵名”就是空话。拆得越彻底,建得越有力。吕国英用了二十一个字来建造虚无,最后用七个字从虚无中站了起来。

这与西方浪漫主义的“自我”有着根本区别。浪漫主义的“我”是扩张的、征服的、以激情对抗世界的;吕国英的“我”却是在经历了“生灭空”“徒问道”之后才出现的——它不是起点,是终点;不是姿态,是结果。浪漫主义的“我”先相信自己,再去面对虚无;吕国英的“我”先被虚无击穿,再从碎片里把自己重新命名。 前者是少年的勇,后者是劫后的醒。

这种“矗立于虚无之上”的姿态,贯穿吕国英两千余首哲慧诗章的始终。在《有中生无无尽有》中,他以“有无”为轴,“在道家‘有无相生’的框架中注入动态循环论”,暗合海德格尔“存在通过虚无显现”的现代哲思。在《生灭时尽时》中,他以时空双轨为坐标,将存在与虚无置于莫比乌斯环式的永恒循环,暗合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终极命题。吕国英不回避虚无,不绕过虚无,而是在虚无中穿行、在虚无中站立、在虚无中完成命名。这正是他对当代诗歌“个人化”困境的最深刻回应:当代诗歌的“个人”是一种防守的姿态——用私密经验筑墙,把虚无挡在门外;吕国英的“个人”是一种进攻的姿态——穿过虚无,从虚无的另一侧回来。 前者是逃避,后者是重生。

超越性的浪漫:从个人到万物

吕国英哲慧诗章的浪漫,不是风花雪月的浪漫,而是一种经过虚无淬炼之后的“超越性的浪漫”。

这种浪漫首先体现在他对古典诗学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中。他的诗作“既承袭《诗经》的‘兴观群怨’之旨,又超越李杜的‘浪漫现实’分野,更与西方现代主义的抽象哲思遥相呼应,堪称东方诗学与现代性批判的完美合璧”。在《人类赋》中,“空空小村悬,惺惺共命居”以地球村为喻,将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抽象理念转化为宇宙悬村的超验图景,“与陶渊明‘桃花源’的避世意象形成古今对话,却更具全球视野的悲悯”。在复字诗群中,他以“酒”“美”“缘”“梦”“道”“理”“人”“命”等数十个母题为核心,通过同一字词的反复出现,建构起一座以复字为基本单元的哲学诗学宇宙。

这种浪漫更体现在他对个体与宇宙关系的重新定义上。在吕国英笔下,个体不是通过肯定自身来获得价值,而是通过穿越否定来获得命名权。他的“此在”概念——创造性地转化了海德格尔的存在论范畴——被赋予了“可感的生命体温、可触的当下质感”。在他的诗行中,宇宙、存在、境界、情感四个维度同时敞开,彼此互渗、相互照亮。他的浪漫是“气”的浪漫——精神向外伸展到极限时的升腾;他的超越是“墨”的超越——精神向内深入到极限后的重生。 二者在互文关系中完成彼此的救赎:《纵风擎天地》的向外扩张,为《春秋未笔有无穷》的向内击穿提供了终点的方向;《春秋未笔有无穷》的向内清空,为《纵风擎天地》的向外撑开提供了起点的地基。

当代诗歌在“个人化”的牢笼里待得太久,既不敢向外撑开宇宙,也不敢向内穿破虚无。吕国英的写作提醒我们一个事实:大词并不危险,危险的是空词。 当一个诗人已经诚实地经历了“生灭空”的虚无,已经诚恳地承认了“徒问道”的徒劳,那么他口中的“由我”就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从废墟中长出的第一棵树。这棵树不高,不茂盛,但它站在天地人神都放弃追问的地方,自己为自己命名。

 

以诗载道的当代意义

 

回到吕国英“诗贵哲慧润灵悟”的诗学纲领,其针对性和批判性是清晰的。当后现代的解构浪潮将一切意义碾为碎片,当消费时代的娱乐狂欢将灵魂的深度夷为浅滩,吕国英以一人之力、以一体系两千诗的宏大建构,完成了一场对时代病灶的精准诊疗。这种诊疗不是浪漫主义的温柔叹息,更非感伤主义的浅吟低唱,而是“以诗为刃、以哲为骨的文明病理学批判”。

在《百世迁徙人异人》中,他写下“千载演进物化物,百世迁徙人异人”,“物化物”揭示了技术文明的吊诡逻辑,“人异人”则直指全球化迁徙中文化基因的变异与主体身份的迷失。吕国英以近乎冷酷的精准,“指认了当代人无根漂泊的精神困境——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连接技术,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孤独深渊”。但他从未止步于批判。在《人类赋》中,他以“和融藉共命”的东方智慧提出救赎路径;在《春秋未笔有无穷》中,他以“万千由我御纵名”的命名姿态,为困于虚无的现代灵魂昭示了一条出路。

吕国英的写作证明了一件事:汉语诗歌不必在“深邃”与“质朴”之间做选择。 他的文字洗练质朴,藏锋于拙,不炫技,不堆砌,不以辞藻的繁复来掩饰思想的贫瘠,而是用最简的容器盛最大的道。当当代汉语自由诗多沉湎于一己细碎悲欢、流连风花雪月的浅吟低唱时,吕国英独执一支气墨之笔,踏出一条以诗载道、以灵象悟天地的浩荡坦途。这条路能走多远,取决于他能否在“大”的尺度中始终守住“真”的质地。但从两千余首诗作的整体面貌来看,他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汉语诗歌的格局,不必被三十年来的“个人化”共识所限定。

春秋的笔还没有落下。岁月留下的痕迹正在消散。天地人神在徒劳中沉默。但有一个人站在这里,说:万千由我。这就是矗立于虚无之上的姿态——不是否认虚无,不是绕过虚无,而是在虚无的灰烬中,重新命名。风还在,天地还在,八极还在。谁去擎,谁去腾,那首诗就在那里等着。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主要著作:《“气墨灵象”艺术论》《大艺立三极》《未来艺术之路》《吕国英哲慧诗章》《CHINA奇人》《陶艺狂人》《神雕》《“书象”简论》《人类赋》《智赋》《生命赋》《中国牛文化千字文》《国学千载“牛”纵横》《中国酒文化赋》《中国酒文化千字文》《新闻“内幕”》《艺术,从“完美”到“自由”》。

核心立论“灵象”是“象”的远方;“气墨”是“墨”的未来;“气墨”“灵象”形质一体、互为形式内容;“艺法灵象”揭示艺术终极规律;美是“气墨灵象”;“气墨灵象”超验之美;“书象”由“象”;书美“通象”;“灵草”是狂草的远方;诗贵哲慧润灵悟;万象皆乘愿,无始证修真。

 

留下一個答复

請輸入你的評論!
請在這裡輸入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