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生何为,生死三境
史飞翔
半生行来,饱经世事跌宕,屡遇人间变故。诸多至亲长辈、相知挚友、文朋诗友,纷纷被病痛裹挟,次第辞别尘世。一次次近距离直面离别与消亡,在长久的沉默与沉恸之中,慢慢生出一份入骨的生命叩问。放眼茫茫尘世,太多人行走人间短短数十载,终其一生,始终没能搞明白生死的真谛,更无从知晓此生何为。被动奔赴来路,仓促奔赴归途,不得不生,亦不得不死,在茫然混沌里走完一世。
以生死为尺,丈量世人百态,世间众生,终究可以清晰划分为三大类别。三种精神层次,三种生命觉悟,也对应着三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归宿。
第一类人,是世间数量最为庞大的普通众生,亦是人群里的绝大多数。我们的父母长辈、兄弟姐妹、身边诸多亲朋故友,大多都归属于这一行列。他们是扎根乡土的底层百姓,是终日为生计奔波的寻常路人,一生被烟火俗事与生存重压牢牢裹挟,朝夕劳作,岁岁奔波,毕生心力皆用来应付温饱糊口,无暇抬头仰望精神的天地,更无力思索生死与存在的终极命题。他们从未认真叩问过活着的本意,也不曾深度参悟过死亡的本质。生是宿命,死是结局,一切皆是顺其自然的被动承受。一生迫于生计,劳碌奔波,碌碌度日,被岁月推着往前走,被生活裹挟着度日月。终其一生,既搞不懂生死,也看不破此生何为。人世行走一遭,只是被迫生存,被迫老去,被迫走向终点。每每回望这一类人的一生,总是其情可悯,其状可叹,心底自会生出无限的怜惜与不忍。待到病痛缠身,气力耗尽,便抱憾离场,渺小如世间一粒尘埃,风来则散,落地无声,悄无声息消散于岁月深处。当他们骤然离世,心底总会翻涌着绵长的悲痛与深切的难受,万般不舍萦绕心头,却又不得不生出沉沉的怜悯,一生辛苦,一世庸碌,来过人间一趟,最终轻浅无痕,仿佛从未在世间真实停留过。
第二类人,拥有学识眼界,具备处世能耐,游走于红尘名利场,在烟火红尘里轰轰烈烈大闹一场。一生汲汲于功名,奔波于利禄,执着于权位、财富与世俗浮华,贪恋世间声色,追逐人间虚名。他们不甘平庸,不甘落寞,用尽手段争夺占有,妄图以世俗的成就标注自身价值,以物质的堆砌掩盖内心的空洞,以一时的繁华对抗死亡的虚无。看似活得热闹张扬、声势浩荡,看似在人间留下过痕迹,可剥开浮华的外壳细细审视,归根到底,依旧是浑浑噩噩的一生。一生向外求索,终身被欲望裹挟,从未静下心审视自我,从未深究人生的真相,从未洞悉生命本来的意义。纵是繁华半生,盛极一时,在冰冷的生死规律面前,所有功名富贵皆成泡影,终究没能勘破人世本质,难逃执念的枷锁,到最后,依旧是不明来路、不懂归途的迷茫者。
第三类人,是尘世之中极为稀有的存在,人数寥寥,占比不足世间人群的百分之五。他们同寻常人一样,深陷人间烟火,难逃世俗羁绊,同样要直面世事无常,要亲历骨肉分离,要承受亲人故友离世的刺骨伤痛。面对生离死别,一样会心碎,一样会落泪,一样会被人间的悲欢撕扯,恰如弘一法师临终所言,悲欣交集,尝尽人世万般苦涩与寒凉。肉身凡胎,七情六欲,凡俗之痛,分毫不少。但区别于前两类混沌度日之人的根本在于,他们不沉溺喧嚣,不盲从俗流,常常独守一方宁静,于独处中沉淀内心,于孤寂中静观世事,于岁月长河里长久参悟生死,咀嚼苦难,体察无常。无数个寂静的时刻,他们不断叩问生命,反思存在,拆解离别,接纳缺憾,在一次次痛感的生命体验中,慢慢消解执念,放下贪念,看透繁华虚妄,洞悉生死大道。纵使肉身凡胎难逃一死,纵使人间苦楚无从规避,历经长久的思索与沉淀之后,待到直面命运拷问、直面人生真相、直面终局死亡之时,他们已然褪去迷茫与惶恐,蜕变为通透从容的达观智者。在悲苦中觉醒,在失去中悟道,在无常中完成精神的自立与超越。这份达观,不是冷漠无情,不是消极释怀,而是看懂生命局限之后的温柔接纳;这份超越,不是脱离人间,而是身在红尘、心离执念的清醒自持。这条路从来孤寂清苦,少有人愿意俯身沉淀,少有人敢于直面终极拷问。可世间终究仍有这般少数人,以孤独为铠甲,以思索为灯火,以悲悯为底色,在烟火人间独自修行。
世间大多数人,被迫而生,被迫而死,一生懵懂,不明此生所向;不少聪明人,逐利而生,逐欲而活,一生奔波,难破红尘迷局;唯有极少数觉醒者,悲而不伤,痛而不惑,看透生死,悟透人生,于尘世浮沉中,完成灵魂的觉醒与生命的超越。
历经无数病痛别离,看过无数生命凋零,才愈发明白,人这一生,最大的修行,从来不是赚取多少名利,拥有多少浮华,而是读懂生死,明白此生何为。于喧闹世间守一份清醒,于悲欢人间存一寸悲悯,纵使来去匆匆,亦可心有归处,从容来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