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饰之镜谁照见?
——吕国英哲诗《救赎千重渡》深度赏析
临 风
人世间最深的自欺,不是骗了别人,而是骗过了自己。
吕国英先生的这首短诗(见附录),只十行五十字,却像一面古铜镜,映出人心底最不愿示人的角落。他下笔冷峻,近乎冷酷——将那些被我们精心穿戴的“美德”一件件剥去,露出本相:愚蠢、傲慢、嫉妒、贪婪、可悲、任性、谄媚、密告……这些词原本面目可憎,却从不以真容示人。它们披上忠厚、谦逊、上进、慷慨、可怜、自由、恭敬、忠诚的华服,堂而皇之地行走人间,有时竟连穿衣人也认不出自己。
愚蠢伪忠厚。我曾见过这样的人:见识短浅,反应迟慢,却总是一脸诚恳,说话慢条斯理,于是人人都说“这人老实可靠”。久了才明白,那不是淳朴,是转不过弯;不是厚道,是无能为力。可悲的是,社会有时恰恰奖励这种“忠厚”——因为无害。然而愚蠢一旦被美化为美德,便再也无从进步。
傲慢蒙无知。真正有知者,常怀谦卑,低眉向谷。而那些胸无点墨的人,反倒昂首阔步,声如洪钟。他们用傲慢砌成高墙,把可怜的见识围在中央,生怕被人看穿。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以傲慢粉饰无知——那等于锁上房门,拒绝一切光亮。
嫉妒饰焦虑。嫉妒之根,不在恨人,而在忧己。对自己位置不稳的焦虑,对自身价值无凭的惶恐。因为焦虑,所以见不得别人好;因为不安,所以贬低他人以抬高自己。嫉妒是一层油彩,涂在焦虑的底色上,远看光鲜,近观龟裂。
贪婪掩空虚。贪婪者往往最穷——不是物质,是心灵。他们不停地占、不停地要,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外人只见其贪,他们自己却觉得“还不够”。因为一旦停下,就要直面那片荒芜。贪婪成了最好的麻醉,掩盖了生命底层的空洞。
可悲名可怜。这一句最耐咀嚼。“可悲”是自身真实的处境,“可怜”是他人居高临下的施舍。将“可悲”唤作“可怜”,既是自我矮化,也是情感转嫁——把自己的不幸变成换取同情的筹码。更深的病症在于:社会上太多人习惯把别人的悲剧轻描淡写为“可怜”,仿佛这样就不用真正去理解、去改变。
任性假纵恣。任性本是孩童的不成熟,却常被包装成“率性”“自由”。纵恣二字听起来多么潇洒,仿佛挣脱了一切枷锁。可骨子里不过是自私与缺乏自律。真正的自由是清醒的选择,而非情绪的奴隶。把任性美化成纵恣,无异于以病为个性。
谄媚妆谦敬。谄媚者最善于弯腰低头,嘴上抹蜜。他们将此称为“恭敬”“尊重”。然而恭敬源于自尊且尊重他人,谄媚则是向权力跪拜。前者平等,后者交易。在世俗社交中,谄媚常常披着谦逊的外衣,真假难辨。
密告藏祸极。这是全诗最冷的一句。告密者往往打着“忠诚”“正义”的旗号,将他人的信任与隐私拱手出卖。祸心藏得最深,危害也最烈。古今多少惨剧,起于那些“大义灭亲”的密告。孔子说“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能在谗言面前保持清明,是何等难得的品质。而密告者,恰恰利用了人心最柔软的不设防。
诗人将这八种人性病灶一一剖出之后,并未止于批判,而是给出了渡口:
救赎千重渡,最是人化疾。
救赎不是一念之转,而是千重关隘。要一次次地审视、否定、重建。而世间最难治愈的,不是身体的风寒,是心灵的痼疾——那些自欺、伪装、异化。我们或许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根除某一个“化疾”。但承认自己有病,便是救赎的开端。
那么,这面伪饰之镜,究竟谁照见了?
是那个停下来的人。那个在镜前愣住的人。那个忽然看见“伪忠厚”里竟有自己的眉眼、“假纵恣”中竟有自己的身段的人。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走,脚却钉住了。他终于承认:这镜里丑陋的,是我。
那一刻,镜碎了——不是碎成渣,是碎成了渡口。他踏过碎片,走向救赎的千重渡。从此,他不再忙着揭别人的伪,只专心治自己的“人化疾”。
这面镜,最怕两种人:一种从来不看,一种只照别人。从来不看的人,活得热闹,忙着给自己涂脂抹粉,路过镜前目不斜视。只照别人的人,举着镜满街走,照出同事的嫉妒、邻居的贪婪、路人的谄媚,唯独不照自己。镜在他们手里,成了武器,而非药石。
所以,伪饰之镜,只照见一种人:愿意看见自己的人。
这首诗的好,在于它不给人廉价的安慰,也不剥夺全部的希望。它只是冷静地告诉你:你身上或许也有这些伪饰,不信,请照一照镜子。若在镜中见到了自己,不必羞恼——看见,即是渡口。
世间最质朴的道理,不过一字:真。真愚蠢,也好过伪忠厚;真傲慢,也好过蒙无知。但最好的,仍是慢慢从愚蠢走向智慧,从傲慢走向谦卑,从贪婪走向丰盈,从谄媚走向真诚。这条路,便是千重渡。
吕国英先生以哲人之眼、诗人之笔,铸此明镜。愿读它的人,有勇气照见自己,也有力量渡过重关。
附《救赎千重渡》
救赎千重渡
吕国英
愚蠢伪忠厚,傲慢蒙无知。
嫉妒饰焦虑,贪婪掩空虚。
可悲名可怜,任性假纵恣。
谄媚妆谦敬,密告藏祸极。
救赎千重渡,最是人化疾。
2022.05.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