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拜”往往纵抄袭 ——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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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古人云:艺道贵思,学问贵深;穷理尽性,方入真境。文艺理论家、艺术评论家吕国英先生十数载潜心研索艺术义理,笔耕不辍,于原创美学巨着《「气墨灵象」艺术论》首揭「艺术创作十大命题」。自「作『大』难,作『厚』更难」,至「『境』美难,『神』美更难」,终归「立象难,立念更难」,十层辩证,脉络相贯,直抉艺术创作内在矛盾与终极叩问。其论高瞻远瞩,发人深省,恒问二义:艺术至高之境安在?审美精神归宿何处?所探者,乃艺人立笔之本心,审美理想与精神归向之上层建构,所谓立心定宗,明辨为艺之初心。

然《中庸》有训:知者不难,行者为难。空怀高远义理,犹如仰观星斗而不知踏实途径;自义理真知落诸笔墨实践,自「知」达「行」,必架沟通心灵与笔纸之津梁。吕国英先生深察此知行割裂之弊,复撰「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与前十大命题互为体用,构成完备知行体系。旧十大命题主认识论、审美境界,辨明艺道心灵归向,解「何处往」之问;新十大命题重创作方法、实践门径,开辟登峰履径,答「何以至」之惑。二者表里相依,不可偏废:前者树立艺道宗旨,后者传授创作法度;前者登高望远标定理想高度,后者脚踏实地铺陈践行台阶;前者廓清艺术精神标准,后者筑就抵达高境之阶梯。

《尚书》有言: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新十大命题非空谈义理、凌虚推演之论,乃针砭当今艺坛创作沉疴、拨乱反正之真知灼见。「越难越容易成功」,一扫投机速成、急功近利之迷梦;「像谁不如像自己」,痛斥千笔雷同、摹仿因袭之积弊;「技近乎『道』不是道」,警醒世人勿陷唯技是举、舍本逐末之偏见;「用力过猛忌『走偏』」,戒饰浓艷过度、本心失真之流弊;「想象永远比记忆更珍贵」,重彰艺术创造独特本体价值;「如何作始终比作什么更重要」,将创作方法提炼为从艺根本方略;「拒绝迎合方可远离平庸」,为浮沉市场喧嚣之艺人校正精神指南;「『崇拜』往往纵抄袭」,戳破假借仰慕、懒于自创之虚伪假面;「不入境界慎强作」,恪守艺术真诚不欺之底线;「善作更须善臻」总揽全论、提纲挈领,昭示艺道修行三层升华:由完成至精善、由积累至蜕变、由浅层描摹至永恒精神超越,此乃艺人毕生精进必由之路。

十论次第铺陈,环环相生,上溯艺道本源,下诊创作时弊;既为初涉艺门者扫清迷雾,亦令久耕艺坛者自省自警。通篇主旨澄澈坚定:今世艺人欲脱俗庸、铸就高格,当以「善作」为根基,更以「善臻」为灵魂——臻于纯粹、臻于深远、臻于独立本心、臻于亘古长存。

《文心雕龙》云: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新十大命题」之问世,不独为创作者提供可循可践之实用门径,更为中国当代艺术自创作「高原」迈向艺术「高峰」,贡献系统可行之思想支撑。凡执笔从艺之士,皆可持此论为明镜,自省创作短长、发掘自身潜力;以此论为云梯,攀援独属一己之艺术绝巅。

自本期起,本刊连载「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系列文章,奉献诸位同道读者。

 

中华时报社长 曾晓辉


“崇拜”往往纵抄袭

——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八)

吕国英

崇拜,是艺术传承中恒久普遍的精神现象。从远古图腾膜拜、古贤人格追慕,到文艺复兴宗师典范、现当代艺术偶像尊崇,后辈对前驱的景仰、后学对经典的敬畏,贯穿艺术史。这份情怀本无可厚非:对卓越的向往,为从艺者引路赋能;对经典的承袭,让艺术文脉生生不息。

但在创作维度,崇拜从来不是纯粹的正向滋养,而是一柄利弊相依的双刃剑。适度敬仰,是学人精进登高的阶梯;过度崇拜,则必然纵容思维惰性、禁锢独立创造,悄无声息将创作引向抄袭的深渊。这并非道德警示,而是艺术创作的客观规律与心理必然。当创作者对宗师的崇拜趋于极致,视野便被固化、想象便被收束、笔墨便被牵引。“效仿大师”的学习初心,极易悄然置换为“复刻范式”的创作本能,而极致崇拜的终极代价,就是以盲从纵容复制、以依附消解独创,让抄袭成为无意识的必然归宿。

崇拜的心理机制

崇拜之所以极易演变为抄袭,根源不在借鉴本身,而在其层层嵌套的心理逻辑,持续瓦解独立创作的根基。

理想化投射。盲从式崇拜的首要特征,是对偶像的绝对神化。创作者主动放大前驱的艺术成就,弱化其创作局限,将单一艺术家的个人范式,推崇为艺术的唯一标准、唯一正道、唯一高度。这种非辩证的思维方式,会形成顽固思维定势:宗师的一切皆为最优,追随复刻便是最稳妥、最正确的创作选择。由此,抄袭不再是刻意取巧,而被心理合理化,成为被默许、被纵容的创作路径。

自我矮化。对偶像的神化,必然伴随自我价值的矮化。在宗师的艺术光环下,盲从者极易陷入自我否定,固化“我不及人、难以超越、无力创新”的消极判断。适度谦逊是精进动力,但过度谦卑会磨灭创作自信,丧失“自我表达、自我突破”的勇气,将“趋近大师、复刻经典”当作终极目标。于是,模仿从“学习的手段”异化为“创作的目的”,“成就自我”彻底让位于“复刻偶像”,为抄袭滋生提供了稳定的心理温床。

认知固化。长期单一崇拜,会形成难以挣脱的认知路径依赖。创作者的审美视野、技法体系、创作趣味被单一范式牢牢绑定,终日揣摩、反复临摹、机械复刻。久而久之,偶像的审美逻辑、创作范式、表达体系,会彻底取代自我思辨体系。创作者评判作品、观察艺术、开展创作,皆以偶像为唯一标尺,独立思考持续退化,复制照搬成为创作本能。这种认知僵化,极大纵容了创作惰性,让抄袭复刻成为无需审视、无需思辨的自然选择。

三重心理机制层层递进、互为闭环,构筑起从崇拜到抄袭的完整通路。并非所有敬仰都会沦为抄袭,但失度的盲从崇拜,必然持续纵容复制惰性,让抄袭成为潜伏在艺术之路上的常态隐患。

从崇拜到抄袭的三重递进

崇拜不等于抄袭,从良性学习到习惯性抄袭,并非突发的道德失范,而是在崇拜心理的持续纵容下,渐进异化、逐步沉沦的过程。

摹仿:艺术入门的良性积累。摹仿是所有艺术研习的起点,是规范、合理的成长方式。历代宗师,无一不从临摹前贤笔法、构图、气韵、意境起步。此阶段的摹仿是清醒、自觉、工具性的:学习者清晰区分“借鉴研习”与“自我创作”,以摹仿夯实基础、积累经验,无盲从依附之心、无复制抄袭之弊,是纯粹的技艺沉淀过程。

认同:思维偏移的隐性萌芽。当长期摹仿形成惯性,且作品风貌趋近偶像范式后,创作者会与崇拜对象的艺术体系深度绑定、全面认同。此时的摹仿不再是刻意学习,而是思维的彻底归顺,认定偶像风格为正统、偶像范式为极致、偶像表达为真谛。前驱的审美标准彻底内化为自我准则,创作不再有自我取舍与独立表达,只会本能复刻固有范式。这一阶段,崇拜已然纵容思维偏移,独立创作悄然退场,无意识抄袭就此萌芽。

寄生:创作独立的彻底丧失。当偶像范式完全取代自我判断,创作者便陷入典型的艺术寄生状态,这是崇拜纵容抄袭的终极形态。创作者的全部创作,完全依附于单一偶像的范式体系,脱离既定风格与笔墨逻辑,便无从落笔、无所适从,彻底丧失了独立构思、独立表达、独立创造的活力。此时的抄袭,早已脱离主观道德范畴,不是刻意剽窃,而是能力残缺、思维固化下的必然结果,是长期盲从、持续纵容的终极沉沦。

从自觉摹仿、思维认同到范式寄生,是一条由崇拜持续助推的下行滑梯。无数创作者并无抄袭恶意,却在无意识的惯性沉沦中,从谦逊的研习者沦为被动的复刻者。这种非主观的能力退化,正是“崇拜往往纵抄袭”最真实、最普遍的艺术现实。

“崇拜型抄袭”的三重特征

相较于刻意牟利、蓄意剽窃的抄袭行为,由崇拜催生的抄袭更隐蔽、更顽固、更难自省。它依托正向情怀滋生,被创作惯性持续纵容,成为当代艺术创作极易忽视的深层弊病。

无意识性,无自觉之弊。刻意抄袭者明知行为不当,常以篡改、伪装、隐匿规避问题。而崇拜型抄袭全然不同:创作者真诚认可自身作品,全然无法辨识自我复制的本质,将范式照搬视作自我独创,将偶像痕迹视作个人风格。因无主观恶意、无投机刻意,这种抄袭极具迷惑性,更难自查自纠,是长期崇拜纵容下的思维盲区。

选择性,有偏执之困。崇拜型抄袭并非泛化借鉴,而是对单一偶像的极致追随、定向复刻。创作者的题材取舍、构图逻辑、色彩调性、笔墨特征、审美趣味,全方位对标崇拜对象,作品始终烙印着固定的前驱痕迹。其本质并非无力创新,而是崇拜催生审美偏执,认定“唯此为优、唯此为正”,主动放弃多元探索,自愿困于复刻牢笼。

自我欺骗,有掩饰之虚。崇拜型抄袭者多以“致敬经典”“延续文脉”“与先贤对话”自我包装、自我合理化。致敬、传承、对话本是艺术发展的正当路径,但一切正向传承,都必须建立在独立面貌、独立思想、独立体系的基础之上。尚未形成自我风格,一味照搬前人范式,所谓的传承与对话,不过是纵容自我惰性、逃避创新困境的体面伪装。

无意识、选择性、自我欺骗三重特征,完整勾勒出崇拜型抄袭的真实样貌。它无关道德败坏,却是过度崇拜日积月累、持续纵容的必然结果,隐蔽侵蚀着艺术创作的独创性与生命力。

“敬仰”与“崇拜”有别

既然崇拜型抄袭如此隐蔽而顽固,那么是否一切尊崇先贤都不可取?当然不是。关键在于区分良性的理性敬仰与病态的盲从崇拜:前者以经典赋能自我、成就突破,后者以崇拜桎梏自我、纵容平庸。

良性敬仰:存距离、有思辨、有自我。成熟的创作者敬畏经典、尊重前驱,却不神化偶像、不盲从范式。他们正视宗师的艺术高度,亦清醒认知其时代局限、创作边界;主动吸纳前人技艺精华,却不拘泥单一路径、固守单一风格;以经典为成长参照,而非唯一标尺,始终以自我生命体验、自我精神内核为创作原点。学其所长、辨其所限、取其精髓、走其己路,正是齐白石“学我者生,似我者亡”的核心真谛。良性敬仰,是借鉴成长,绝不纵容复刻抄袭。

病态崇拜:无距离、无思辨、无自我。盲从者将宗师奉为不可逾越的神坛,丧失平等对话的底气与突破创新的勇气。唯偶像范式是从、唯前人标准是尊,只见其长、不辨其短,只会临摹、不会突破。长期被崇拜心态裹挟纵容,困于浅层形似,始终无法完成从借鉴到创新、从复刻到独创的艺术跨越,最终沦为前驱艺术的附庸与惯性抄袭者。

二者的判别标准,始终是三个核心追问:能否客观辨识偶像的艺术局限?能否在充分研习之后,敢于突破范式、走出自我路径?是否正在构建专属自身的独立艺术面貌?此三问一经自省,敬仰与崇拜、创新与复刻的本质边界便清晰可辨。

超越崇拜的三重路径

想要破除“崇拜纵容抄袭”的创作闭环,在传承经典的同时守住独创本心,需从视野、维度、目标三重维度完成根本性转变,彻底斩断盲从复刻的根源。

由专一崇拜,转向博采众长。单一崇拜是认知固化、风格僵化的核心症结。破局之始,便是打破单一偶像的视野桎梏,跳出狭隘的范式牢笼,广泛研习历代宗师、多元流派的艺术精华。不同风格、不同体系、不同审美之间的差异与张力,会自然瓦解思维惰性,倒逼自我思辨、自主取舍,从根源上杜绝单一复刻的惯性,破除崇拜纵容抄袭的土壤。

由向外仰望,转向向内深耕。所有盲从崇拜,本质都是向外依附的思维惯性:紧盯前人范式,忽视自我本心。真正的艺术突围,必然是视角的逆转:从仰望偶像、追随范式,转向倾听自我、深耕内心。深度挖掘独属于自我的生命阅历、精神感知、审美体悟与生命态度,以自我内核为创作本源,构建不可替代、无法复刻的个人艺术表达,彻底摆脱对前驱范式的外在依赖。

由复刻偶像,转向成就自我。盲从崇拜最深层的误区,是将“趋近偶像、复刻宗师”当作人生目标。艺术修行的终极要义,是置换核心追求:摒弃“成为偶像”的执念,坚守“成就自我”的初心。不必刻意趋近任何前人范式,只需持续自我突破、自我完善、自我建构。纵然个人格局难及先贤高度,但真实、独立、独创的自我面貌,远胜于复刻而来的完美平庸。

博采众长、向内深耕、成就自我,三条路径层层递进、互为支撑,从视野、思维、目标上彻底破除盲从桎梏,根除崇拜纵容抄袭的内在隐患,为独立创作筑牢根基。

艺术史上“超越崇拜”的典范

纵观中外艺术史,所有能够立得住、传得远的艺术宗师,皆历经“敬仰学习——深度研习——突破超越”的成长闭环。他们的伟大,不在于从未崇拜前驱,而在于不被崇拜裹挟、不被范式纵容,最终挣脱依附、自成一家。

齐白石对徐渭、八大山人、吴昌硕极尽景仰,曾直言愿为诸贤磨墨理纸、门外守候,崇拜之情真挚恳切。但他从未困于崇拜、流于复刻。在充分吸纳前贤笔墨意蕴与文人气韵之后,他毅然衰年变法。跳出传统山水的高雅范式,深耕市井草木、人间烟火,以“红花墨叶”的独特风貌,开创俗中见雅、生机盎然的个人体系。他不学形似、不困范式、不被纵容,终成独一无二的齐白石,由崇拜者、学习者蜕变为后世敬仰的宗师。

毕加索深耕格列柯、塞尚等前驱大师,早期作品清晰承袭前人的造型理念与氛围语言。但他从不固守任一范式、不被任何偶像束缚,始终在借鉴中突破、在学习中颠覆。取塞尚几何解构之思、融格列柯神秘写意之韵,持续自我否定、自我革新,最终打破传统造型桎梏,开创立体主义,重塑现代艺术格局,真正实现学而能化、承而能超。

徐渭一生狂放不羁,其大写意花鸟纵横泼墨、酣畅淋漓,看似无法无天,实则取法多家、融会贯通。他承袭宋元文人画的写意精神,却绝不囿于任何一家一派的范式牢笼,始终以自身的生命痛感与精神反抗为创作原点。正因不曾盲从崇拜、不曾被任何偶像束缚,他的笔墨才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自由与力度,成为后世无数创作者的灵感源泉,却始终无人能够真正复制他的面貌。

历代宗师的成长轨迹,皆印证同一艺术规律:可敬仰前贤,但不可盲从依附;可深耕传统,但不可困于范式。以经典为阶梯,不以偶像为牢笼,方能摆脱惰性、杜绝复刻、实现超越。

需要厘清的是,警惕“崇拜纵容抄袭”,绝非否定传承、摒弃经典。拒绝盲从崇拜,不是无知对抗,而是理性传承。研习传统、追随前贤,是艺术登高望远的必经之路。

成熟的从艺姿态,永远是:学而不盲从,敬而不依附。视大师为引路良师,而非膜拜神明;视传统为滋养资源,而非禁锢牢笼。

在艺术教育日趋体系化、经典范式日趋固化、创作捷径愈发诱惑的当下,“崇拜”往往纵抄袭的命题警示,极具现实价值与时代意义,为当代创作者破除惰性、坚守独创、走向成熟指明根本方向。

是为艺术创作新十大命题第八论。

2026.03.27·北京

吕国英 简介

 

吕国英,文艺理论、艺术批评家,文化学者、诗人、狂草书法家,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北京书法家协会会员,原解放军报社文化部主任、中华时报艺术总监,央泽华安智库高级研究员,创立“气墨灵象”美学新理论,建构“哲慧”新诗派,提出“书象·灵草”新命题,抽象精粹牛文化,集成凝炼酒文化。出版专著十多部,著述艺术评论、学术论文上百篇,创作哲慧诗章两千余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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