詠芙蕖 (散文詩)
許菁栽
我的魂魄在詩經的水岸徘徊了三千年。那時我喚作菡萏,尖尖的角刺破周朝的水面,蜻蜓來問路,我指給它看蒹霞蒼蒼的方向。屈子行吟時,我正開出第壹瓣白,他采去制成衣裳,衣帶間便有了楚地的風雷。
後來我遇見釋迦,他赤足走過恒河的沙,在我根下打坐。那夜我忽然明白,淤泥原來不是汙泥,是沈睡了億萬年的星光。我把星光的密碼編進了藕孔,每壹孔卻是壹個小小的宇宙。
宋人把我種進青瓷,雨打芭蕉的黃昏,我在周敦頤的案頭開出月色。他說我出淤泥而不染,我卻看見每個淤泥裏的魂魄都閃著微光。溫庭筠的船劃過的,我聽見采蓮曲碎成滿池的翡翠,又被月光縫合。
三百年後,莫奈在吉維尼花園遇見我的遠親。他用了整整壹生追逐我裙裾上的光影,那些紫,藍,粉,白,在畫布上開成永恒的瞬間。睡蓮們不知道,它們搖曳的波紋裏,藏著東方水墨的呼吸。
今夜我開在蘇州的園林,也開在新加坡的玻璃花房。壹位日本茶人路過,駐足良久,說我的香氣裏有大唐的鍾聲。壹位法國詩人采去壹枝,插在伏爾泰曾用過的墨水瓶裏。我的花瓣上,露珠倒映著所有文明的眼晴壹 壹黃河的,尼羅河的,恒河的,塞納河的。
原來,我從未開過,也從未謝過。每壹世都只是換壹種方式,把淤泥裏的星光舉到水面。當威尼斯商人劃著貢多拉經過蘇州的橋洞,我的倒影,在他們的眼底漾開,那漣漪連接著馬可,波羅的歎息和鄭和的帆影。
今夜的露水格外重,壓彎了壹莖荷。我看見自己的前世壹 壹佛経裏的,詩経裏的,油畫裏的,屏風上的壹 壹都在這壹滴露水裏相遇。它們相視而笑,笑聲落在水面,又長出新的蓮。
天快亮了。我將把這壹夜的對話收進藕孔等下壹個輪回,再開給取経的僧,寫詩的客,畫畫的匠。看啊,東方既白,我的花瓣正壹片片打開,每壹片都是壹個等待重逢的文明。
作者簡介;許菁栽,地區印尼。能畫能詩更擅書,家學靈樞,市隱懸壺,玉龍経穴勘真圖,手到心舒,鍼到病除。廈大躬求辨實虛,探頷尋珠,點眼傳臚。推摩跌打有規模,問者來趨,春也來蘇。
2026第七屆紫荊花詩歌獎——“文明互鑒,美美與共”全球華語詩歌大賽徵稿啟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