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裂之處，光走進來（組詩）
飛馬
瓷路
我曾在海底見過一隻青花
它替我保存了整個明朝的月光
海底兩萬裏，不是凡爾納的想象
是沉船與瓷片共同簽署的
一份關於破碎的和平協議
那個波斯商人沒來得及打開的箱子
如今成了珊瑚的宮殿
魚羣穿過梅瓶的缺口
像穿過一扇圓窗
窗外是另一個國家的雪
我們總是急於打撈
卻忘了有些文明
適合在鹹水中繼續醃製
像一塊鹽，慢慢化進大海的靜脈
而岸上的窯火從未熄滅
新的瓷土揉進舊大陸的風
每一道釉裂都是一條路
從長安到里斯本
從一隻碗的弧度裏
我看見地球是圓的
詞典
他把阿拉伯數字翻譯成波斯語
又把波斯語翻譯成沉默
沉默是一種不需要簽證的語言
在邊境線上，兩個士兵
通過一支菸交換了語法
我收集過很多種“謝謝”
中文的謝謝像拱手
法語的merci像鞠躬
日語的ありがとう像一朵花
慢慢合上花瓣
而最動聽的那一聲
是一個敘利亞孩子
用剛學會的漢語說
“老師好”
三個音節，比任何條約都重
詞典太厚了
翻到最後一頁
只有一張白紙
上面寫着：
請在此處填入你的善意
博物館之夜
熄燈後，青銅器開始說話
它們用鏽跡拼寫古老的方言
埃及的貓木乃伊豎起耳朵
聽懂了三星堆青銅面具的咳嗽
一塊希臘浮雕向龍門石窟的飛天
比了一個飛翔的手勢
飛天沒有回頭
但衣袂飄動的方向
恰好是地中海的風向
我在玻璃櫃外站了很久
發現所有文明的神
都在用同一種表情看着人類——
那種表情介於
“我早就告訴過你們”
和“沒關係，再來一次”
之間
保安的手電筒掃過來
衆神瞬間噤聲
像一羣被抓到晚自習說話的學生
食譜
番茄從美洲漂到歐洲
用了三百年才被允許
坐上餐桌的主位
辣椒去往四川的路上
學會了忍耐和爆發
我祖母的咖喱裏
藏着葡萄牙人的航海日誌
你祖父的拉麪湯底
熬着蒙古騎兵的黃昏
最好的外交官
從來不是西裝革履的男人
是一粒胡椒
它從印度出發
讓全世界的舌頭
都說同一種驚訝
今晚我要做一道菜
把橄欖、豆腐和奶酪
放進同一個砂鍋
它們會爭吵嗎？
不會的
在火面前
所有食材都學會了
用柔軟的方式
擁抱彼此
翻譯
我把李白的月亮
寄給一個阿根廷詩人
他回贈我一片潘帕斯草原的月光
兩片月光疊在一起
剛好是一枚完整的硬幣
硬幣的兩面
一面寫着”獨在異鄉爲異客”
一面寫着“todos somos extranjeros”
——我們都是異鄉人
這個句子不需要翻譯
我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咖啡館
用谷歌翻譯讀杜甫
屏幕上的字一個個蹦出來
像倉皇的難民
但“安得廣廈千萬間”那一句
穩穩地站在中間
像一座建築
後來我明白了
有些詩是拒絕翻譯的
不是因爲語言不通
是因爲它抵達的地方
比任何一種語言都深
就像此刻
你讀這些漢字的時候
你的心跳
正在用一種
我永遠無法命名的語言
回應我
作者簡介：飛馬，本名郝長印，筆名楊柳，河北廊坊人。河北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寓言文學研究會會員、廊坊市作家協會副祕書長。作品散見《詩刊》《星星》《詩選刊》《解放軍文藝》《青年文學》《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等百餘種報刊，部分作品入選多種權威選本，並被譯爲多國文字推介至海外。出版個人微型詩集及合集多部。曾獲第六屆徐志摩微詩獎、“中國新詩百年百位網絡最具活力詩人”等獎項。主編《中國微型詩排行榜》年度選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