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莫言:99%的作家确实不如AI
史飞翔
近日,在网上看到一段公开演讲视频。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在演讲当中结合自身亲身经历,坦率分享了一段借助AI创作的完整过程。一番冷静通透的言说,直面人工智能席卷文学领域的现实冲击,也道出了一个残酷又真实的事实:99%的作家,确实不如AI。透过这场真实的创作实践,足以引发每一位文字从业者,对于AI时代文学走向的深度思辨。
事情缘起于一座拥有一千三百余年历史的千年古刹。寺院绵延千载,文脉悠远,特意邀约莫言撰文作赋,以此记录古寺沿革、禅林气韵与岁月沧桑。放在以往,这般仿古辞赋、人文记文,本是文人寻常笔墨,亦是一桩雅致文事。可置身AI全面普及的当下,莫言却多了几分顾虑与犹疑,迟迟不愿轻易落笔。
时代环境已然截然不同。人工智能尚未盛行的年月,文人提笔撰文,随心落笔,自在从容。如今却处境尴尬,用心写就,文字平平,便会被世人嘲讽远不如AI;下笔出彩,又极易遭受无端揣测,被质疑借助AI代笔。进退两难之间,莫言索性亲身试水,以AI完成这篇寺院赋的创作,用真实体验,真切比对人类写作与机器写作的差距。
这场在演讲中被详细讲述的创作实验,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反差鲜明,耐人寻味。
第一次创作,莫言仅下达简单基础的指令,要求仿照《滕王阁序》《洛神赋》一类古典名篇的骈体形制与文笔气韵,围绕古寺山水风貌、千年历史、禅意氛围铺陈写作。不到两秒,一篇完整赋文即刻生成。通篇辞藻繁丽,对仗工整,典故堆砌娴熟,章法严谨规整,山川风物、古刹旧事、禅门意境一应俱全。单论文字技巧、谋篇布局、修辞打磨,AI的成品工整完备,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
也正是这次直观对比,让莫言在演讲中坦然坦言,单纯比拼文字技法、制式化写作、表层文笔功夫,绝大多数写作者,都难以企及AI的水准。
但这篇一键生成的赋,终究徒有其表。通篇皆是模式化的文字拼接,文风刻板、气质空洞,满是标准化的AI质感。没有立场,没有态度,没有现实洞察,更不存在精神温度,华丽有余,风骨全无。
察觉到初代文本的先天缺陷,莫言在旁人启发之下,完成了第二次深度创作。他不再局限于简单的命题要求,而是主动注入鲜明的价值立场与现实反思,明确提出核心主张:庙宇不是市场,施舍不是交易。 这句话直指当下诸多古寺名刹过度商业化、信仰趋于功利化的普遍乱象,带着清醒的批判意识与人文自省。
伴随这一核心思想与价值导向的输入,AI再度重构全文。二次创作之后的赋文,彻底摆脱了机械空洞的文字堆砌,褪去浮华俗套,多了现实观照与精神重量,文字由此拥有了独立的风骨与人文底色。
一前一后两篇文稿,一次浅薄,一次厚重,清晰呈现出人机协作创作的本质差异。立足莫言这段公开分享的亲身经历,结合当下技术飞速迭代的时代背景,对于AI介入文学创作,我有着自己一番清醒且独立的思考和看法。
首先,AI代表着一个趋势,代表着一个方向,也代表着一个时代的到来。对此我们不应该是抵触、抗拒,正确的做法而应该是面对它、拥抱它。AI它只是一个工具,工具它是中立的,是一个价值中立的存在,关键在于去使用它的人,赋予它什么样的价值和意义。是需要人文的这种引导的。所以在这种情况下,AI它确实极大地提高了我们写作的效率和生产力,对此我们不能否认。我们的正确态度,就是面对它、接受它、用好它、拥抱它。
其次,AI时代,最重要的是考察一个人的提问力。也就是发问的能力,发问的角度以及发问的深度。这些东西,实际上考验着一个写作者或者是一个作家,对于问题本质的看法和认知。也正是这一份提问力,才能赋予AI以思想、观点和灵魂。未来打败你的不是AI,是领先你一步掌握AI的人。时代更迭从不留情,工具本身并无高下之分,真正拉开差距的,永远是人的认知、眼界与主动适应变化的能力。
我十分认同莫言的观点,AI可以完胜当下99%的作家,或者说AI可以打败99%的写手,但却永远赢不了那1%真正的作家。原因在于AI缺乏人的主体意识。AI太过理性,太过遵循逻辑,太过依赖算法运行,恰恰缺失人类与生俱来的非理性特质、审美直觉与艺术感知。
任何一位人类创作者,都会受制于肉身局限、思维起伏、身心状态,无可避免地遭遇灵感匮乏、创作资源枯竭、才思日渐衰退的困境。随着岁月推移,精力消减,艺术创造力必然会慢慢弱化、消退,这是所有文字工作者无法挣脱的生命规律。但AI完全不存在这样的束缚,它时用时新,恒久稳定,永远不会陷入才思枯竭的窘境。依托大数据储备、精密算法、逻辑推理与底层运算体系,AI源源不断输出文字、整合素材、排布篇章,不受情绪左右,不受岁月磨损,这份永不衰竭的产出能力,正是它能够碾压普通写作者的关键所在。
文学创作,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先天的禀赋。但凡跟艺术相关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而且艺术说到底是一种感觉。人类之所以需要文学艺术,是因为文学艺术是人吃饱喝足之后的一种精神冲动,它属于一种形而上层面的东西。它有时候是非理性的,是情感层面的,是关乎心灵的。能够带来巨大的精神愉悦与审美体验。艺术最大的作用就在于它没有用,无用之用方为大用。这些深植于人类精神世界的特质,皆是AI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也是人类精神得以独立存在的根本依托。
看待人与智能工具的关系,更需要保持理性客观。人与AI从来不是完全对立、针锋相对的存在,人机共存已然成为不可逆转的时代大势。人出思想,AI来执行;人出价值引导,AI进行落地呈现。用人的思维、情感,特别是信仰和价值理性,来约束、引导、规范AI的发展,这才是文学领域人机共生的正道。
与此同时,还有一个现实问题亟需厘清。我们不能够粗暴、简单地将AI创作一概视为抄袭。以莫言这次写赋经历为例,初次仅用简单指令生成的文稿,风格同质化严重,满是机器拼接痕迹,僵硬又空洞。倘若创作只停留在这一层面,内容缺少立场、没有思考、全无新意,将其归为低级模仿乃至变相抄袭,并无不妥。
但莫言没有止步于此,在旁人建议之下,他对文本进行二次创作。主动亮出自身价值立场,旗帜鲜明反对寺院过度商业化的乱象,凭借深刻思考与精准提问,为创作锚定精神内核。当作家主动输出核心观点,亮明文化立场,划定写作手法、情感诉求与表达尺度,给到完整的创作方向之后,二次生成的文本,已然和第一次有着天壤之别。
从这一完整过程不难得出清晰结论:只给出简单模糊的指令,任由机器自由生成,成品必然浅薄空洞,流于模仿与拼接;若是写作者先完成深度思考,在提问阶段就融入独立见解、价值判断、思想立场,配齐写作思路、素材取舍、情感表达与艺术要求,那么整段创作的性质便会彻底改变。
这里可以用一个贴切的比喻来理解:文学创作如同修建房屋,作家便是手握蓝图的设计师,也是统筹全局的监理与指挥者,负责确立整体格局、审美取向、建造理念与核心立意;而AI,更像是埋头劳作的建筑工人,依照既定规划与规范,一砖一瓦完成落地施工。
放在AI写作之中亦是同理。作家把控思想、立场、审美与创意,AI承担文字梳理、句式打磨、素材整合等技术性工作。以此而论,便不能简单粗暴地认定,只要作家使用AI辅助写作,就是抄袭。评判的核心,从来不在于是否借用工具,而在于创作者本身是否拥有独立思想、原创意识、思辨能力与价值判断。
一个写作者,只要具备完整的认知体系与精神自觉,即便借力AI提升效率,依旧属于真正的艺术创造。反之,没有独立思考,没有精神内核,只依靠机器批量产出,无论辞藻多么精致、形制多么规整,诸如辞赋、诗歌、散文、资讯类文字,终究只是冰冷的技术堆砌,是流于表面的文字呈现,绝非发自心灵、抵达精神的艺术创作。
即便作者完整下达自身的思想写法,亮明文化立场、思想观念、核心观点、写作路径,配齐数据材料与文字素材之后,AI生成的内容,依旧算不上最终成品。一名真正的写作者,必然会怀揣对文本完美的期许,在二次创作的基础上,不断提出新的要求,进行反复打磨、层层精进,完成三次创作、四次创作,甚至更多轮次的深度修改。
这种不断打磨、反复修改,乃至全部推翻、全篇重构的漫长过程,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指令输入与文本生成,沉淀为一种严谨自持的创作态度。这般反复雕琢、推敲字句、斟酌立意的劳作,其付出的心力与时间,一点也不亚于传统模式下纯手写、纯脑力完成创作的写作者。
正是依托二次创作的思想赋能,以及后续多次打磨、反复修正、推倒重来的完整过程,我们更不应该轻易下定论,草率判定但凡有AI参与的创作,便等同于抄袭。这样的评判,本身就是片面且轻率的。
我们不能狭隘地划定标准,片面认为使用AI即是抄袭,脱离AI便是原创。现实往往更为复杂,不少写作者从未借助任何智能工具,笔下文字却依旧照搬他人、刻意剽窃,本质仍是不折不扣的抄袭。
还有一种创作现象,更值得整个文坛警惕。除却照搬他人的抄袭之外,很多写作者还在长期抄袭自己。倘若一名作家长期陷入固化的思维定势,认知停滞、视野封闭,写作模式高度趋同,笔下文字千篇一律、面目雷同,不断重复自我的叙事、套路与表达,在本质意义上,这同样是一种抄袭。
长久重复自我,沉溺在固有经验里原地踏步,没有突破,没有革新,没有精神的迭代与思想的生长,即便笔耕不辍、著作等身,也只能说是一个“不断重复自己的文坛劳模”,年年出书、本本量产,究其根本,不过是在反复书写同一本书。这般浅层化、同质化的写作,缺少精神突围与艺术新意,终究只能算作拙劣的文字劳作,永远无法跻身莫言所言那百分之一的写作者行列。
看待抄袭与原创,需要跳出单一的评判框架。抄袭从来不止一种形态,AI辅助不等于抄袭,手写笔耕也不等于创新。当下太多写作者终其一生伏案写作,却始终写不出耳目一新、撼动人心、足以传世的代表作,根源便在于思维的固守与精神的惰怠,困在自我重复的牢笼里,渐渐丧失原创的能力与突破的勇气。
总而言之,对待AI,不必谈之色变,更不能随意贴标签、乱下论断。唯有秉持实事求是的态度,客观审视它的优势与局限,理性接纳,合理运用,才能让技术真正服务于文学创作,服务于人类的精神世界。
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文学的生态正在被重新改写。我们真正需要深思的是,如何坦然接纳AI、主动拥抱AI、合理借助AI,在技术赋能的全新创作环境里,挣脱思维桎梏,保持思想独立,坚守艺术本心,努力成为那百分之一拥有真正创造力、拥有精神厚度、能够跨越时光、留载文名的伟大写作者。
AI可以替代文字的劳作,却替代不了灵魂的觉醒。未来的文学高地,永远属于有思想、有温度、有创造、不重复、不盲从的写作者。对此,我深信不疑。


